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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料到我會來?”嘉禾環顧四周, 意外的發現這逼仄灰暗的牢房內居然設施齊全,有成套的棗木桌椅,角落里還對著盥洗器具。
不用猜她也知道為什么會是這樣, “游翼對你不錯。”
“我答應他, 如果能夠活著走出這里,就去將他喜愛卻苦尋不到的幾卷古籍找出來給他。”
“真是好糊弄的性子。”嘉禾小聲的埋怨了一句,又問:“游翼到底是文人秉性, 可宋國公府難道有收集古卷的癖好么?他都找不到的書籍, 你要怎么給他?”
宋國公康懋畢竟是草莽出身, 早年做強盜他最愛搜羅美人與美酒,成了國公之后,愛好依舊是這個。太.祖對功勛忌憚, 早早看穿了這一點的宋國公明白子孫后代科舉無望, 索性也就不再約束著族中男丁讀書, 因此整個宋國公府的人, 都是出了名的不學無術。
蘇徽摩挲著下巴, 仿佛是陷入了某種糾結之中,“國公府……我是說我家,的確是沒有游翼說起的那些古籍啦,但我知道他想要的那些書在哪。有兩本在紫禁城的某個偏僻書閣, 有一本在京師某富戶手中,還有三本此刻大概正躺在江南某官僚的書齋之中。”
蘇徽不記得自己過去的經歷,但曾經學過的文獻學知識還留在他的大腦之中。某些重要藏書在端和年間分別處于哪個方位,他只要去回憶, 就能夠想起。
嘉禾意味深長的打量了這個家伙很久, 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他身上的謎團太多太多, 一兩處破綻, 會讓她懷疑他是細作,三四褚不妥會讓她想要殺他,可如果一個人渾身上下都透著古怪,她也就懶得挨個細究了。
蘇徽托著下巴思考,思考著要不要開口勸嘉禾下旨大力推廣一下印刷技術,解決一下教育問題和社會上的文盲現象。
可是不知道為什么,這些話出口之前又被他咽了回去。
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發現嘉禾不知什么時候居然搬了張椅子坐在了他的對面——往日里趙游翼也就坐在同樣的位子,他可以和那個略帶著些嬰兒肥的小少年肆無忌憚的談天說地,調侃他畏懼兄長的性格,從他口中打聽眼下的風云,可是當嘉禾也坐到他面前的時候……
他也不知道為什么,下意識往后縮了縮,坐直了身子。
“陛下想要……做什么?”
“來聽故事。”嘉禾不帶感情的說道。
蘇徽這人向來喜歡順桿爬,當即笑道:“陛下今日不忙么?”
嘉禾抿了抿嘴唇,半垂眼睫之下透出不耐煩。
蘇徽見好就收,連忙說:“好好,陛下想聽什么?”
“順著你上回沒說完的地方繼續就好了。”
“那些講述男女情愛的故事都會有個重點著墨的男女主角,我要敘述這個世界百年的風云激蕩,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該從哪個國家開始敘述,該以哪個國家為主體進行敘述,這可都是很值得思考的……陛下別瞪我了,我這就說還不行么?”
嘉禾陰沉著一張臉。她在昆山玉面前都不曾真的生氣,反倒是在蘇徽這里,一言不合便能因他的言行而感到惱火。總之她是確信了,蘇徽這廝是真的不害怕她,非但不怕,還敢在她面前嬉皮笑臉,將帝王的尊嚴、臣子的禮儀盡數踩到腳下。
這樣一個目無君上之人,她怎么就狠不下心來殺了呢?這樣的人果然還是殺了比較好吧。她想。
就在這時蘇徽忽然不笑了,他盯著嘉禾的眸子看了一會,嘉禾以為這個膽大輕狂之人終于是后知后覺的意識到了御前失儀有送命的風險,卻聽蘇徽輕輕的說:“陛下的臉色很難看,不舒服么?”
面色蒼白的女帝猛地眨了眨眼睛,什么話也不說,只是再次用力的抿緊了嘴唇。
蘇徽看出了她心里藏著事,不過猶豫了一會之后,他并沒有戳破,“我與陛下說一些請垂青史的西方君王的故事吧。”略頓,他補充道:“其中有不少都是女子。”
“女子?”嘉禾一愣。
“所以陛下不要總覺得自己是特殊的那一個,您不是孤身一人在一條漆黑的道路上踽踽獨行。您以為自己做不到的事,實際上很久之前就有人做到過,您以為翻閱不了的山峰,其實也有人到達過頂點。”
嘉禾皺眉,蘇徽的話隱隱刺痛了他,她想要呵斥他大膽,可最終什么都沒說出口。
蘇徽猜嘉禾是在為治國的事而煩心——她也只有可能是在為這個而煩憂。適當的開解是有必要的,否則他懷疑她遲早有一天是垮掉。古往今來那樣多的人為了一個皇座而爭搶不休,是因為皇權能給人帶來巨大的利益,而對于現在的嘉禾來說,皇帝這個身份反倒是一個沉重的枷鎖、負擔,她不明白自己為什么要做皇帝,也不知道自己成為了皇帝之后應該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