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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是春天, 帝都的春日遠比宣府要明麗。
庭院中的花木接二連三的綻于風中,頗有爭奇斗艷的架勢,窗前老樹在這年又吐了新芽, 雀鳥鳴啼于枝椏間, 音色比起京中最上等的歌女還要好上許多。
杜榛倚在窗前,在陽光下微微瞇起眼。樹枝上的麻雀似乎格外的活潑好動,歡快的在枝頭踢踢踏踏, 一片歷經了去年冬天的葉子悄然落下, 輕輕拂過杜榛手中的信箋。
信上落款:妻嘉音。
榮靖幾乎每個月都會往京城寄來書信, 無論她是在山海關抵御胡虜,還是在大同城訓練兵甲。有些信是寫給自己的心腹的,她是個心中藏著許多事的女人, 所圖謀的東西也很多, 所以無時無刻都掛念著權力的角逐場;有些信是寫給慈寧宮中皇太后的, 她是真孝順還是做樣子, 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不過杜銀釵畢竟也是歷經過戰火、統領過兵馬的女人,對于行軍之事有著自己獨到的見解,偶爾也能在信中給榮靖些許好的建議;最后,榮靖會給自己的丈夫杜榛寫信。
許多人都覺得, 榮靖長主應當與她的駙馬關系不好。當年他們成婚,是內閣施壓的結果,杜榛于榮靖的意義不是可以依托終生的良人,而是束縛他她的枷鎖。杜榛曾是京城之中輕浮孟浪的紈绔少年, 榮靖則是貌丑兇悍的夜叉老虎, 所有人都覺得, 他們一定會相看兩厭, 卻又懷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心思,期待的注視著他們拜祭天地結為夫妻。
熟料成婚兩年,這一對夫妻竟是相敬如賓,并無太多沖突——不過想來也是,榮靖嫁作杜家婦之后沒多久,便匆忙披甲掛帥,四處征戰,這兩人就算是要吵架,只怕都沒有多少爭吵的機會。
又有人笑杜榛夫綱不振,妻子在外拋頭露面,非但不能為他杜家傳宗接代,還用她的英武襯得他越發軟弱丟人。那些過去與杜榛交好的權貴子弟原以為杜榛會滿懷怨氣,可兩年來杜榛從來沒有在人前說過榮靖半個字的不是,若是傳來消息邊關缺糧少衣,他奔走募集的時候比誰都要積極。好友可憐他身邊沒有妻子,于是送來美姬嬌娘到他府中,卻都被他原封不動的退還,這兩年來杜榛只專心讀書,除了四書五經不讀之外,什么道家典籍、釋教經文、農書兵譜、天文占卜,他都收入書齋之中,若碰上書中記載的一些逸聞趣事,還會興致勃勃的摘錄下來,找機會寄給千里之外的妻子。
每一次他寫給榮靖的信都很長,有時洋洋灑灑近萬字,而榮靖寫給他的信卻很短——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行軍作戰的間隙,能湊出時間摸筆已是十分不易,寫來的書信時常筆跡潦草,需細細辨認才能猜出她說了些什么。
不過猜不出來也沒什么大不了的,榮靖寫給杜榛的書信,往往不談家國大事,只是敘述自己每天的見聞,流水賬一般,簡要而又絮叨的說自己某年某月碰上了兇狠的敵軍,受了傷,傷在哪,又或是軍中糧食粗糲,她吃飯時又被噎住了喉嚨,在軍師面前十分丟臉云云。
看這看著,杜榛的臉上浮起了一絲笑容,不是信中的內容好笑——榮靖此人不是詼諧的性情,無論寫什么都是平板的語氣,透過字里行間,可以想象她板起面孔提筆的嚴肅模樣。但杜榛就是很想笑,手指輕輕拂過由妻子寫下的每一個字句,眼神溫柔。
然而看到信末結尾,他的目光忽然微微一變。榮靖在書信的最后一頁只寫了一行字:代問舅父安否。
舅父便是指杜榛的父親杜雍,他們夫妻二人在成為夫妻之前,是表姊弟的關系,杜雍是杜銀釵的兄長,榮靖從小就管杜雍叫舅父,這習慣便是嫁給了杜榛之后也未曾改變。
杜榛放下書信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之后離開書齋,一身青衫匆匆掠過幽靜雅致的重廊,分花拂柳穿過春景明媚的庭院,擺明了是要出門的架勢。公主府內如杜榛一般成日優哉游哉的仆役被駙馬驚動,連忙過來問他想要去哪里,他說:“備轎,去韓國公府?!?
杜雍爵位韓國公,所以說杜榛這是思念家人想要回去看看?下人揣度著主子的意思,然而不經意一抬頭,撞見杜榛一雙如同覆上了寒冰的眸子,即刻意識到自己心中的猜測有誤,不敢多問,只低頭退下,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杜榛交待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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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國公夫人康氏今年不過三十。
三十歲的女人,秾麗美艷,臨風站立庭院之中,比起薔薇芍藥,更有醉人的風.情。她一身淺淡色系的裙裳,月白長襖、水綠馬面,長襖細看有金絲暗紋,卻是略顯老氣的祥云如意,馬面裙素凈,素凈的像是她腳下潺潺流過的渠水。桃心髻上綴明珠,一品的南海蚌珠白如雪,襯得她發色烏黑如墨,然除了這幾顆珠子及腦后三五支金釵之外,發上再無別的什么裝飾,渾身上下最為搶眼的,是立領之上血紅的寶石,大拇指蓋一般的石頭打磨的渾圓,牢牢扣在她的脖頸,嚴實的勒住她的脖頸,不叫那象牙色的肌膚露在人前半寸。
康夫人已不再是二八少女,過了世人口中所謂“妙齡韶華”的年紀,但相比起她老態龍鐘的丈夫來說,她仍然是年輕的、鮮妍的,極盛之時的春景凝于她的眼角眉梢,她便是如現在這般淡施妝粉,也面有桃花一般的艷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