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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上最復雜的就是人,一群人聚在一起,復雜程度更是難上加難。作為皇帝要治理這天地下億萬的臣民,所以說皇帝是這天底下最難的一份差事,這份差事想做好,片刻也不得輕松。”皇帝笑著抱怨。
嘉禾用力點頭。
她原本是不需要理解這份難處的,因為再怎么受寵愛的公主,也注定與皇位無緣。
可問題是,如果一切歷史走向都按天書上來的話,她或許就要成為古往今來,第一位正兒八經登基為帝的公主。而今壓在她父親肩上的擔子,未來會壓在她的頭上。甚至她的處境會比父親現在更難。
方才皇帝在與榮靖談話的時候,嘉禾看似在一旁無所事事,實際上一直在找機會偷瞄御案上的文書。
如果她是男孩,是太子,那么這些與天下蒼生息息相關的公文會被送上一份抄本到東宮供儲君閱覽。可她不是,因此她只能趁著這樣一個機會小心翼翼的窺視。
在這之前她很少真正接觸過朝中事務,奏本上寫著的字句她每個字都看得懂,連起來卻讀不出是什么意思,讀出了什么意思,卻又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無怪天書里說,她當了皇帝之后沒多少年,就被臣子們拽下了皇位。皇帝這樣難當,古往今來那么多被精心教養的太子最后都成了庸主、昏君,她一個從小學著《女戒》、《女訓》的人怎能可能知道該如何治理一個國家。
皇帝沒有注意到小女兒此刻難看的臉色,就算他注意到了,也絕不會猜到嘉禾眼下正在想著什么。他嘆息了一聲,又道:“不過雖然做帝王難,可現在朕卻覺得,沒有什么比做一個父親更難的了。”
嘉禾感覺到這句話中似乎有責怪的意味,忙道:“阿姊其實是很尊敬爹爹的。”
“朕知道。”皇帝揉了揉嘉禾的頭發——他和榮靖一樣,喜歡這樣對嘉禾,“有許多事情,是朕對不住她。朕與阿音這些年生分了許多,上一次并肩坐在一塊閑聊,還是很多年前了。那時阿音好像比現在的你也大不了多少。一眨眼,她就到了該出嫁的年紀了。阿禾你過幾年也要出嫁了。”
出嫁……嘉禾怔怔的想了一會。這對于世上幾乎所有女子來說,都是頭等重要的事情,但那本預言了她命運的天書,并沒有說她未來的夫君是誰。
說起來,如果她真的做了皇帝,那她的夫君算什么,男皇后么?
嘉禾忍不住漫無邊際的胡思亂想,皇帝輕喚了她一聲,“阿禾,在發什么呆呢?”
他的聲音溫柔,作為父親,他在女兒面前一慣和藹。他是個矛盾到了極點的人,戰場上殺伐果決,朝堂上陰冷多疑,防備猜忌自己身邊所有的人,卻又對身邊人都抱有一絲柔軟。既殘忍又仁慈,既心狠又戀舊。
“來,有什么煩心事說與爹爹聽聽。”他遞給女兒一塊糕點。尋常人家的父親都未必有他這么和顏悅色。
“我有件事,一直先要說給爹爹聽,但又不敢。”嘉禾想起了那本天書,猶豫了一會決定還是說給皇帝聽。
杜皇后教導過她,讖緯之言不可信,那本天書上語言的事情未必就是真的,說不定所謂的天書就是奸邪小人編寫編出來誆騙她的。
可即便賢妃已經懷孕,即便眼下一切風平浪靜,她心里卻始終還想著這事,若天書上的字句是假的那還好,若是真的……她非得讓皇帝及早警惕未來的危險不可。如不能避開厄運,豈不辜負了這段機緣。
“女兒這陣子,總在做一個噩夢。”有了杜皇后那兒的前車之轍,嘉禾不敢直接將天書的存在說出來,“夢見了許多不好的事情。”
“與朕有關?”皇帝猜到了女兒猶疑的緣故,嘉禾與榮靖不同,榮靖在父母面前可以做到肆無忌憚,而自小被女官以嚴格禮儀教導出來的嘉禾卻有許多的顧忌,“但說無妨。”
“女兒夢見爹爹被人刺殺。”嘉禾一臉凝重,為了引起皇帝的重視,她又補充了一句,“這樣的夢,一連做了許久了。”她不說皇帝沒有子嗣的事情,也不說她會即位稱帝的事,這兩項說出來只怕會給自己惹來麻煩,如果皇帝平平安安活著,那無論是后嗣問題還是繼承人問題,都能順利解決。
與杜皇后不同,皇帝是相信鬼神的。
從乞兒到天子,這樣的飛躍過于巨大,他不得不相信這世上真有什么東西是依靠命數來主宰的。因此他在成為皇帝之后,反倒比從前更加敬畏神明,生怕眼前所擁有的榮光只是他的一場幻夢。
“夢里是誰殺了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