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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的“他們”指的是誰,嘉禾并不言明,不過她與云喬都心里清楚。
“我不是害怕他們,只是我不想給娘娘惹麻煩。”嘉禾抿了抿唇,“更何況我從前也不愛看這些,眼下突然對經(jīng)史感興趣了,傳出去恐怕娘娘也會覺著奇怪。”
然而她也不說自己為什么會突然對經(jīng)史好奇。
不多時宮娥上前,服侍她更換衣裝。去見皇后原不需太過莊重,燕居常服即可,但便是常服,也分不同場合。反正寧康公主受寵,從來不缺錦繡羅裳與金釵玉飾。
接著又有一大群人前呼后擁,圍著嘉禾上了肩輿——她還未出嫁開府,又得帝后憐惜,因此居住的地方是坤寧宮的偏殿。從偏殿至正殿,不過幾步路的距離,然而為了天家的排場,幾步路也需興師動眾。
嘉禾自幼生長于這樣的環(huán)境中,早年還不覺得有什么不對,可十多歲正是活潑好動的時候,成日被一大群人包圍著,就像是被無數(shù)道鎖鏈捆住一般,一言一行都不能肆意,實在是有些難受。
就譬如現(xiàn)在,她其實覺得肩輿并不舒服,想要歪在軟墊上,可是這么多人看著,她就必須得保持儀態(tài),努力的將脊背挺直了,下頦微抬。春日里宮中景色甚佳,飛花如夢,四處都是明媚鮮妍,她卻不得不目視前方,面無表情,只悄悄用余光觀察遠處的景。
但其實,也沒什么好看的——紫禁城固然是這天底下最奢華富麗的所在,也架不住她有記憶起便長于此地,任是怎樣絕佳的湖光山色,十余年來也早就看膩了。
云喬注意到嘉禾今日看起來有些焦躁,雖然仍是規(guī)規(guī)矩矩的坐著,如同泥塑一般動也不動,可他走在她身邊,注意到了她纖細的手指正用力絞著裙上系著的絲絳。忽然想起早間她醒來時,曾反復(fù)詢問過他日期,他答四月初四,她于是便暗暗皺緊了眉頭。
四月四并不是個多么重要的日子,既非節(jié)慶,也無祭典,只是兩個“四”連在一塊,略有些不吉利罷了,也不知她為何介意。
就在這時,嘉禾忽然按住肩輿扶手。
云喬嚇了一跳,忙從沉思之中回過神來,他以為嘉禾是要有什么吩咐,卻見嘉禾抿緊薄薄的唇,仰起脖子張望著遠處。
已經(jīng)快到坤寧正殿了,遠遠可見皇后杜氏站在殿門前。
杜氏是嘉禾的親生母親,當今天子少年之時迎娶的妻子。據(jù)說出身并不高貴,但她在丈夫建功立業(yè)之時不離不棄,且數(shù)度救夫于危難之中,因此當她的丈夫君臨天下之后,她自然也就成了無可爭議的后宮之主。
按理來說作為母親是不需要親自來迎接女兒的,她這樣做了,若是傳出去只怕還會惹來非議,說皇后對公主寵溺無度,說她輕視禮法。
皇后不是在等公主,而是在等另一個人。
有身著朱袍的宦官遠遠奔來,那是皇帝身邊司禮監(jiān)的宦官,二十四司權(quán)位最重者。他匆匆忙忙一路跑到坤寧宮前,顧不得喘口氣,略整衣裝,趨行至皇后跟前,重重一拜——
杜皇后并沒有讓人站起,反倒俯身湊到了宦官跟前。后者朝她飛快的說了幾句什么。嘉禾聽不清他們的話語,也看不清母親的神情,她只見到母親頭上的步搖晃蕩著,在陽光下折射凜凜寒光。
宦官再拜,躬身退下。杜皇后扶著宮娥的手站穩(wěn),什么話也不說,默然遠眺著紫禁城如山巒一般的巍峨宮闕。
侍奉在天子身側(cè)的宦官帶來的,必然是不尋常的消息。有時候奉天殿內(nèi)天子的一道命令,便能攪動這九州的風云。
這些原本都是嘉禾不該知道的,她還不滿十三,在大多數(shù)人眼里,她只是個孩子。
而此刻,這個本不該知愁滋味的孩子注視著母親的身影,在雕花嵌金的肩輿上,老成的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