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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措對謝連州道:“興許看人吧。對我來說,后者一點也不比前者少。”
謝連州從他的語氣中感受到一絲試圖掩藏卻難以遮蓋的心慟,沉默一瞬,移開話題:“蒙大哥,接下來幾日莊里的氣氛興許會有些古怪,你最好多加警醒,就算是說著自己不會武功的天姑娘和傅公子,你也一定要多多提防。”
蒙措難免聯想到他今晚行蹤成謎,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了,你也小心些。”
送走蒙措后,謝連州又靜坐調息一番,方才熄燈就寢。
關于接下來幾日要做的事,他已經有了打算。
謝連州反復想著明日要做的事,漸漸也沉入夢中。
眼前無邊黑暗深到極處,竟又慢慢反白。過了好一會兒,謝連州才反應過來,他又回到了常年飄雪的長萊山中。
在這一刻,他不僅忘記了自己早已下山,師傅師娘也已去世,還忘記了這只是一個夢。
他只想一心回到他們的住處去。
謝連州沒有父母,他被人丟棄在下著雪的長萊山中,凍到近乎斷氣,有幸被下山的師娘撿到,帶了回去,這才活了下來。
師傅和師娘沒有孩子,謝連州不知道,他們是否曾經想過將他當做自己的孩子。
他只知道,他在襁褓之中被風雪凍出病根,唯一根治的方法,便是習武強身。從他有記憶起,師娘便在教他內功心法的口訣。他還記得,他學的第一部心法是素問心經。
從那時起,他便展現出了他的根骨與悟性。這是他的幸運,也是他的不幸。
幸運在于,他只被寒癥折磨了很短一段時間,就得到了一副健康的身體。
不幸在于,他再也不會知道,師傅師娘是否曾經將他看作自己的孩子,而不只是后來的弟子。
謝連州在風雪中一步一個腳印地向前,他剛有些奇怪自己為何走得那么老實,下一刻便忘記了這份疑惑。
謝連州看到了熟悉的屋子。
師娘打開了房門,身后是溫暖的屋子。她總是笑著看著他,問他:“怎么才回來?快進來準備用飯。”
謝連州想進去。
師傅卻在這個時候出現了,他雙眼赤紅,怒氣沖沖道:“吃什么吃?拳法練完了嗎?”
謝連州一看師傅的樣子,便知道他瘋病又發了。
師娘拉住師傅,溫柔規勸:“好了,也不急于一時,就讓連州先吃兩口飯吧。你要相信他,他可是比你還有天賦的奇才,又有我和你一起教導,他能夠做到的。”
師傅赤紅的眼睛看向師娘,卻無法向她發火,正常的想要聽勸的一面,和他腦海里早已走火入魔形成執念的一面大打出手,仿佛兩個活人在他腦海中短兵相接,攪得他痛不欲生。
師娘抱著捂著頭不住發出嘶吼的師傅,用飽含歉意的眼神看了謝連州一眼,不再規勸師傅,只對他道:“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好嗎?”
師傅這才慢慢恢復“正常”。當然,是雙眼通紅的那種常態。他帶著謝連州重新走入風雪中,一定要他今日將那套沒有練完的拳法拿下。
謝連州跟在師傅身后,忍不住回頭,師娘的臉越來越模糊,屋里昏黃的燈光也逐漸變暗,他開始聞不到飯菜的香味了。
其實師傅也有不發病的時候,只是那樣的片段實在太過短暫,以至于謝連州都記不大清楚那是什么模樣。
不發病的師傅對著謝連州時并不愛說話,也不會逼他練武,只是盡可能地忽視他。像是不喜歡他,又像是在逼自己放過他。
比起大多時候都像個壞人,只偶爾稍微像些好人的師傅,師娘則是反了過來。
在師傅發病不嚴重時,她總是愿意多照顧謝連州一些。可她無法邁過師傅這條線,做一個真正的好人。
師娘曾經同他說:“你要知道,師傅對你不好,他若對你好,不該這樣逼你,也不該將自己的事情變成你的負擔。”
那時謝連州說:“我知道,師傅對我不好。”
師娘苦笑道:“你還要知道,師娘對你也不好。師娘若是對你好,就會帶你下山,將你送得遠遠的。”
謝連州沒有說話。
師娘看著他,眼神溫柔:“如果哪一日,你下定了決心,又有能力,便自己離開吧,再也不要回來了。”
謝連州知道,如果他能走,師娘不會攔,可如果他走不了,師娘也不會幫。
從那時起,他便覺得愛是很可怖的東西,它能讓一個壞人變好,也能讓一個好人變壞,總之,便是讓人變得不像自己。
不管謝連州愿不愿意,長萊山中的二十年,讓他學到了師娘的一絲柔軟,也不可避免沾染上了師傅的一份狂傲。
可唯獨愛這個東西,他永遠不會去碰,因為他想一輩子做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