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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瑩眼睜睜看著鄭達遠拿一件眼熟的外衫進門,一時間腿腳發軟,天旋地轉,站都站不起來。
“人呢?在哪里?”
“防護團里有人扒尸體,這衣服是從一個死了的孩子身上扒下來的。”
“我去年在后市坡看見她就是穿這件……”,碧瑩抬手,狠命地拭去流下的淚水,“不,不可能。沒有找到人,我不信!”
“碧瑩你冷靜一點,你知道這件衣服是哪里找到的嗎?十八梯口周圍的廢墟,你去看過,那兒沒有活人了。”
“不可能,我不信,不可能……”
她無聲地哭泣,深陷在沙發里,雙手捏緊衣裳,將那件黃色的亞麻薄衫緊貼心口。任憑淚水接連滾落,直至打濕衣領的一角,她順著濕痕向下摸,忽然碰到衣服胸口處有一塊凸起。她解開衣服的內兜,皺巴巴的手絹小心翼翼地包裹著什么物件,她再展開,兩粒橢圓形的果核靜靜地躺在手絹中心。
“這是什么?”
仲平不知何時站在主臥門口,絕望地看著她:“這是枇杷核,有一年,在葛山上,我送她一籃枇杷,你們都不知道。”
撕心裂肺的疼也抵不過這一瞬,仲平發了瘋似地要出門去找梁柳,鄭達遠別著他的手,搶過他手中的車鑰匙,碧瑩幾乎跪下求他不要出去,大喊如果他有三長兩短,就是要她的命。仲平甩開妹妹拽他衣服的手,對攔腰截住他的鄭達遠拳打腳踢。
“去!讓他去找!”,碧瑩拉走鄭達遠,向前推一動不動的仲平,“你好好看看尸首異處是什么樣!你不是要去嗎?怎么不去!你去啊!”
過了有一個世紀那么漫長,碧瑩聽見仲平啞聲說:“我還沒抱過她。”
最后最后,她站在仲平背后,看他的肩膀顫動,看木地板上落下圓形水跡。
碧瑩知道,那是仲平哭了。攢了二十年的淚水,太苦了。
第十三章 消遣
他想起她那時沒有留劉海,細碎絨毛般的額發在燈光下分明。
軍人俱樂部今晚有舞會,美珍嚷嚷好久想去跳一場,自從他們搬進城里,還沒去跳過舞呢,這怎么成!她已經不打牌了,再不跳舞,這個軍官太太當得也太沒滋味。她打開衣柜,從左挑到右,又從右挑到左,試來試去,選中一條寶藍色的雞心領電光絨連衣裙,長袖的,蠻保暖。
“我穿這件怎么樣?”,美珍換上裙子叉腰說。
“都行。”
她看仲平頭都不抬直來氣,想想還是算了,他肯答應陪她去軍人俱樂部委實難得,可不能觸他的霉頭。
臥室里的玩具鈴鐺丁零當啷地響,仲平抱起佳佳,小家伙正吐著泡泡,咯咯地笑呢。
“就軍人俱樂部的舞會,舞池還沒家里客廳大,孩子交給隔壁我可不放心。”
“你是見過大場面,我沒去過百樂門,什么熱鬧都想湊一湊咯。”
仲平置若罔聞,將孩子放回搖床,徑直走出家門。
車上美珍幾次搭話,仲平都不接腔,他的古怪脾氣見長,前座的副官大氣不敢出,生怕惹他不快。美珍也不知道仲平是怎么了,日本人的大轟炸把他的和顏悅色炸走了似的,他自那次忙完工作,脾氣沒有一天是順的,她好心開導想同他聊天,也能被吼回來,說少管他的事。他心情稍微好點,就窩在書房、臥室,不言不語待在樓上一整天,因為不下樓,自然常常不吃飯,臉上沒肉,仲平的顴骨很快突起來。四個月來,他每天神色懨懨,晚上她有意撩撥,他翻過身關燈,丟下一句“累了”,便各做各的夢。
難不成真是上了歲數體力不支?
不應該啊,他才四十出頭,況且她看仲平不是無力,而是無心。
這是仲平第二次來軍人俱樂部,前一次來過后,他總覺得軍人俱樂部比正經的娛樂場差點意思。倒不是歌舞、燈光、酒水方面,是來玩的人,外面民不聊生、戰火交疊,里面這群吃皇糧的還能歌舞升平,心思能分離得干干凈凈,他做不到。
進了燈火輝煌的大堂,美珍像放飛的鴿子,著急拿出自己練習一周的舞步,立刻牽上前來邀舞的男人的手,縱身舞池。仲平則懶洋洋地坐在四周的單人皮沙發,酌飲香檳,也許因為有一段日子不喝酒,今晚他喝了兩杯就有些頭昏腦漲。追光彩帶,衣香鬢影,令舌根發甜的美酒,留聲機里周旋咿咿呀呀的歌聲……
“何長官不去和夫人共舞一曲?”
“老何,我記得你也會跳,去啊,讓他們年輕人開開眼。”
“老何升了官,該不會不愿意跟我們這些下屬跳舞了吧?”
半推半就著,他在眾人的哄鬧間踏進舞池。一曲熱情的探戈剛剛結束,接下來是優美柔和的華爾茲,男人站成一列,女人站成一列,面對面挨個牽手進場。一,二,三,梁柳和他之間隔著三對人,就在碧瑩的婚禮上,他們當時也跳了圓舞曲助興。伸右腿,左前三步,轉圈,他想起她那時沒有留劉海,細碎絨毛般的額發在燈光下分明。并腳,右轉,交換舞伴,他約莫算過再有四個小節,她會翩然來到他的身旁。旋轉,移動,展臂,他們的目光相遇,她安然的微笑似乎在訴說甘之如飴的等待。
大廳四角的照燈大亮,夢幻的華爾茲結束,所有人行鞠躬禮,除了仲平。
他茫然地看向舞池男男女女的臉,怎么也搜尋不到那張魂牽夢縈的面孔。不對,明明跳的是華爾茲,他們為什么在舞曲結束時都不能遇見?
視線逐漸失去焦點,眼前的人群變作模糊的一團,仲平覺得心跳如雷、呼吸急促,左手捂著心臟,緩慢彎下腰。
“長官……”副官發覺不對勁,迅速跑入舞池扶起仲平。
“扶我出去。”
“我們長官喝醉了,要去外面透氣,請各位繼續。”
于是樂手吹響抒情的薩克斯風,眾人重回舞曲中,美珍見副官對她點點頭,知道仲平并無大礙,復搭上另一位舞伴的肩,腰肢輕擺。
夜涼如水,副官服侍仲平咽下一顆救心丸后,取出車里的毛呢大衣披在他身上。仲平仰首,閉目養神,不斷深呼吸以平復方才發作的心絞痛。
“坐吧。”仲平閉著眼睛對副官說道。
軍人俱樂部外的長街人影零落,與廳內的笙歌鼎沸宛若兩個世界,他們沉默地坐在大門口的長椅,副官轉頭對仲平說:“長官,醫生說了您這病是慢性病,再不能像從前抽煙喝酒了……”
“我知道,今天晚上開心嘛,多喝了點。”仲平依舊閉著眼說。
“心臟病不是小事,還是告訴夫人罷。”
“你越來越絮叨,槍林彈雨都走過來,現在老了,更不惜命。”
劉副官跟隨仲平多年,仲平這句話倒叫他生出無限慨嘆,二十多年中他們打過軍閥、剿過赤匪,半生戎馬,時至今日與日本人打保家衛國的生存戰,竟然節節敗退,如何能甘心出師未捷身先老,他轉回頭懊喪地垂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