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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落地窗外擠擠挨挨的綠樹,鐘翠、寬大的芭蕉葉幾欲伸入室內,幾朵初放的橘紅色榴花似點點火苗,強烈的顏色對比令人不敢相信眼前蔥蘢之景是真實的。烈日已去,室外的白光依然刺目,然而層層綠葉掩映下的房間暗沉沉的,何仲平靠著書桌,整個人籠罩在一團陰影中,那是仲平少有的垂頭喪氣的時刻。碧瑩久久忘不了這一幕,她抿抿唇,帶上門,終于還是留他一個人在房間里。
此章馮雁回的家鄉有改動,在看文的小天使莫打我。
番外 碧瑩的故事(一)
曲明杰才是什么都不懂,成天主義問題,懂個屁西洋藝術!
下午野外練習苦啊,毒辣辣的太陽曬得他后脖子疼,鄭達遠現在是一身臭汗,他也懶得洗澡,臭就臭著吧。他一個人香不了一個寢室,他一個人也臭不了一個寢室,睡著了誰還嫌味。
“濟中,晚上沒事?”
他朝宿舍走著,何教官冷不丁從后面叫住他,濟中是他的字,平時在校何仲平直接叫他的大名,如今鄭達遠免不了擔心他來者不善。何仲平課講得好,實戰理論兩手抓,半學期下來教學成果響當當,學生們也尊敬他,就是人陰惻惻的,他們管他叫狐貍。
“何教官好!”鄭達遠對他行個軍禮,“長官請指示!”
“哎—”何仲平擺擺手,語氣比往日課堂上柔和許多,“湖北菜吃不吃得慣?。康葧簛砦壹页砸癸埌??!?
鄭達遠先是楞了片刻,隨后一個勁兒點頭?!俺缘脩T!吃得慣!”
“好,先跟我去取車?!?
鄭達遠沒走兩步,聞見了自己身上汗酸味,窘得停下來,“您等我一會兒行嗎?二十分鐘,不,十五分鐘就夠!我去洗個澡?!?
“去吧,去吧。我在側門等你?!焙沃倨娇脆嵾_遠慌慌張張跑去,笑著搖搖頭,真是一魔自有一魔降,也不知道這小子迷上自己妹子哪一點,跟著了她的道似的。
他穿得簡單,白襯衫配軍褲、軍靴,還是軍裝抬人,換哪身衣服都不得勁。何公館在馬思南路上,房子只有兩層樓但占地面積大,花園自何母去世那年就不種花了,改換成兩大塊整齊劃一的綠草坪,當中一個噴水池子,是碧瑩二十歲生日的禮物。這是她照著外國小說里噴水池描寫親自設計的,鄭達遠看過初稿,一個洋人女子坐在當中,右手站一個赤身裸體的孩童。他當時勸她改一改,猜準她家里不會同意建這種樣式,她一聽小嘴一撇,說他懂什么,她的設計象征的是自由、博愛,曲老師看了稿子直夸她藝術天分高呢。
他怎么會不懂?他好歹出國游歷過一年,她設計的噴泉人家都是放廣場上,誰放自家院子里,不倫不類的。
她鬧得不行非要按原樣建,何仲平發了話,要么改,要么按他的意思池子上放假山。最后碧瑩乖乖改了稿,兩層圓臺,四條凸棱倚著支柱,噴泉打開便有兩層水幕,看上去清清爽爽,比原來強了多少倍。
曲明杰才是什么都不懂,成天主義問題,懂個屁西洋藝術!
他經過這幢房子有百八十次,二樓右數第三個窗子,碧瑩房間的位置他了然于胸。每次大家聚會游冶回來,他都要目送碧瑩進家門才放心,久而久之知曉了碧瑩住哪間屋。碧瑩不邀他進屋,他楞是四年磨不開臉登門拜訪。他不氣碧瑩喜歡別人,他感情上這么怯的一個人,碧瑩能知道他喜歡她才奇怪嘞,他氣碧瑩喜歡誰不好,偏偏喜歡曲明杰。他再有才華,發過再好的文章,門客再多怎樣?他可是個有婦之夫,她也不替自己想想,她若跟他私奔,她受得了別人戳著脊梁骨罵還是受得了粗茶淡飯的日子?況且曲明杰還不喜歡她。
她喜歡曲明杰喜歡得神魂顛倒,她哥哥軟禁她,她就絕食,何仲平心也狠,任她水米不進,終于撐不住送進醫院。他提了水果鮮花,帶著他娘煨的小米粥去廣慈醫院看她,到地方才知道她燒得嗓子化膿,話說不了,飯咽不下。見她人躺在床上,早瘦得脫相,眼窩深深凹陷,臉色蠟黃,手連拿筷子的力氣都沒有,只剩一雙大眼睛一動不動地望著他。
他心揪著疼,不忍心看她作踐自己,沒待兩分鐘出了病房,求何仲平讓曲明杰過來看看她。何仲平這才后知后覺鄭家小少爺喜歡上碧瑩了,他跟個沒事人似的,“你們那些同學早替碧瑩通風報信了,曲明杰不愿意探病,說碧瑩緩緩就能好,自己來看反而坐實外面的謠言。這事兒現在到頭了,碧瑩傷心一陣子,興許不久能忘了他。她恨我就恨我吧,等她懂事了就知道我這是為她好。她才二十一歲,往后多的是好男子供她選擇,我不能看她折在曲明杰身上,后悔一輩子?!?
今天見她氣色好多了,臉上總算回來點肉,烏黑的眼圈也消了,可半年前還貼身的薄綢長衫像個麻袋掛在她身上,人也變得不愛笑。見客人是他,沖著何仲平癟嘴,“我說有什么貴客呢,你還破天荒請湖北廚子來?!?,轉過頭對著他講:“你面子可真大,我們家逢年過節都不一定吃楚菜,今天沾你的光才吃一回?!?
“我的學生面子當然大。你少挖苦濟中,你前段時間病剛好,請來師傅也吃不下?!?
席上都是家常菜,抱蛋餃、藕夾、粉蒸肉、滑魚片、珍珠圓子,這幾道菜何母在時經常燒給兄妹二人吃,是碧瑩的心頭好。碧瑩一碗飯吃得很快見底,可惜大病初愈,不能像以前敞開懷吃上兩三碗飯,眼瞅著別人大快朵頤。
何家的規矩,吃完飯不能下桌,要等席上人吃完了方可散席。平時就碧瑩和何仲平兩人吃飯,自然不必拘束,今天有客人在,碧瑩不好離席。三人間的氣氛些許尷尬,不知說些什么好,可把碧瑩悶壞了。
趁著仲平接電話的功夫,碧瑩悄聲對鄭達遠說:“你快點吃??!”
于是何仲平回來看見鄭達遠悶頭扒飯,顧不得夾菜。“濟中,菜不合你胃口?”
“合胃口,楚菜好吃得很!”
“碧瑩病剛好,準備的菜是有點清淡了,招待不周。等你冬天從軍校畢業,紅藕和菜苔也上市了,我露一手,做排骨蓮藕湯和菜苔燒臘肉,不嫌棄到時候再過來家里吃飯,我還有兩瓶茅臺等著和你喝!”
“還要來?你別吃垮我們家?!?
“我不虧你的,你一年的核桃、蘋果、吊柿餅我都能包圓?!?
碧瑩嘴撅了撅,口是心非道:“誰稀罕你那些山貨!”
“那上次是誰喝完濟中帶來的小米粥?”何仲平故意戳破她。
碧瑩又羞又臊,說了句“你們吃吧?!北闾踊乜蛷d。
“上海時新玩意兒多,洋煙洋酒洋茶都不缺,就是缺你帶的這些吃食,又質樸,又營養。碧瑩病中多少人送來凱司令的餅干蛋糕,她都不吃,就愛喝你家熬的小米粥。中國人,中國胃,還是得吃五谷雜糧。她是個小孩心性,說話作不了數,你以后多照顧照顧她?!?
沒等鄭達遠咂摸出“以后”的意味,何仲平便以水代酒敬了他一杯。熱水入肚,他恍然大悟,何仲平這是撮合他和碧瑩呢,一時間竟有些不可置信,可這酒席、這話里話外的意思分明是順水推舟,他不敢多想,立馬回道:“我一定照顧好碧瑩!”
番外 碧瑩的故事(二)
昏昏沉沉中,她腦海中慢慢浮出晚香玉的花語:危險的快樂。
客廳玻璃瓶中的晚香玉開了四朵,黃蕊白瓣,還有兩脈綠白色的花苞緊緊閉合著,這花叫豐玉,是碧瑩今早去門口的花店買的,老板說伺弄的好可以開十天。廳里靜得只能聽見掛鐘的滴答聲,暮色四合,晚香玉的香氣愈發馥郁,稠密的香氣借著七竅鉆進人體內,濃烈得令人頭痛。
她趴在綠罩臺燈下,桌面上擺著白天用來打發時間的玻璃跳棋,她現在一個人能夠玩六個人的棋局。碧瑩透過圓潤剔透的玻璃球看那晚香玉,連同晚香玉在的世界竟顛了個,她睜大眼想仔細瞅瞅,發現玻璃球里的世界還是變形扭曲的。那花瓶的輪廓沒有棱角,拉扯得像一灘水跡。她伸出食指,捻一顆棋子,許是她病得久了,人也變得怕冷,玻璃球涼涔涔的觸感令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從前時常抱著這盤跳棋找他玩,她執綠,他執白,坐在廊下,一個午休能玩三四局。他也勸她學學難度高一些、大人一些的棋,她卻很樂意一直玩跳棋,雙方十歩棋以內交涉,誰也不用離誰太遠。碧瑩感到自己快要窒息了,偏趴在桌上不想動彈,口鼻溢滿了晚香玉的花香,捕捉不到一絲的氧氣,昏昏沉沉中,她腦海中慢慢浮出晚香玉的花語:危險的快樂。
迷迷糊糊時,碧瑩聽見緩慢的腳步聲,接著是“倏”地一聲窗戶推開,又過了兩三分鐘,那人來到她身后,拍了她肩兩下。
“上樓睡,別著涼了。”
她懶洋洋地抬起眼皮瞧面前的人“我不想睡覺,就是有點暈?!?
“晚香玉夜間放在室內要開窗,不然會呼吸困難。”
碧瑩振作振作精神,邊收玻璃棋子邊說:“這樣啊,謝謝鄭小少爺。敢問你什么時候走呢?客人未走,主人就休息,實在不合規矩。”
“你不是說不想睡覺嗎?”鄭達遠不以為然,悠哉地走到沙發邊坐下,翹起二郎腿。
“剛才經你說呼吸困難,我覺得現在是有些乏了。”她假意伸伸懶腰,裝模作樣地打兩個哈欠。
“不如下跳棋解乏?”<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