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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個職業沒點艱辛?您不通宵值班,可情報工作向來時時警惕,沒有下班時間吶?!?
雨后的葛山,空氣有一股青草味,白天道路兩旁一簇簇的梔子花現下隱沒于夜色中,浮浮沉沉的梔子花香伴著水汽蒸騰,加上何仲平身上傳來的尼古丁味,這三種味道在梁柳的鼻息里攪作一團,她的腦子登時不再清醒。
下車前何仲平再瞧她時,領子已規規矩矩地被掖回衣服里。
碧瑩站在房門口寸步不離,眉頭緊蹙,心也揪著。梁柳一只手拿小手電筒打光,一只手提起鈞安的耳朵。等她關了電筒拿藥,碧瑩才敢發問:“嚴重嗎?”
“急性中耳炎,問題不大,吃些消炎藥明早就能好?!?
“怎么會得中耳炎?”
“孩子有些發燒,喉嚨發炎,耳鼻喉三腔共連,炎癥傳到耳朵里了?!?
碧瑩稍稍舒口氣,心里仍惱自己關心則亂,察覺不出鈞安發燒。梁柳陪她安頓好鈞安,已是一點鐘,碧瑩看一樓燈滅,想仲平應該已經歇下。她本就怕仲平奔波一天再開車出了事,便勸梁柳留宿一晚,梁柳只得答應。
第二章 疑竇
卻見餐桌上隨意放了一束紅薔薇,紅得觸目驚心,沒半分嬌艷欲滴惹人憐的姿態
早晨何仲平出門晨跑,順便登山看看日出,他不是行伍出身,但自少時篤信“一日之計在于晨”,每天早間必鍛煉身體。昨晚睡前,他吩咐山下的侍從提早上山,副官凌晨抵達別館,他自然不用親自送梁柳。
飯后梁柳暫別何家眾人,站在門廊下等副官倒車,看到前天早上還掛在樹上的枇杷果,今天便不見蹤跡。她一直以為何家人不愛吃枇杷,所以每年索性不摘枇杷,前幾年她不好意思開口說要枇杷的事,今年熟絡起來卻沒機會了。
她喜歡吃枇杷,連帶著喜歡何家別館的前院,從第一次見開始喜歡。
晨光熹微,鳥的啁啾聲不絕于耳,山谷中的霧氣未完全散去,涼風送爽,風從梁柳的風衣下擺、袖管、領口鉆入,拉寬衣物和身體間的距離,親狎地掃過皮膚表層。一天中葛山稱得上炎熱的時間僅僅五個鐘頭,梁柳仔仔細細算過,上午十點至下午三點,這段時間她盡量減少出門。如果有必要的會面,她會想方設法安排在室內進行。
而上海的夏天不同于葛山,熱得沒有分寸,炎熱的時效是二十四小時,不叫人喘一口氣。早上七點鐘出門,不出五分鐘身上變得汗津津,難受極了。都市成了一頂巨大的蒸籠,冗長的白晝,狹窄的房間,她像脫了水的魚般終日黏在竹制躺椅上。每當她回憶起這種滋味,內心條件反射地焦躁,不可遏止地來回踱步。
“馮太太,請上車?!?
梁柳打開車門,怔了一怔,卻見昨天她坐的位置上放了一提籃的枇杷。她十分驚喜,路上愈看這筐枇杷愈感到可愛,它們似一串橙黃色小球,乖順地躺在籃子里。她想象著它們甘甜豐沛的口感,按捺不住拿起一顆端詳,只見它被洗的干干凈凈,連果把凹陷處也不帶一丁點浮灰。手指來回輕掃一顆顆果子,她能察覺一些下層的枇杷果皮仍帶著潮意,更多的是與她皮膚類似的涼沁沁。
皮膚……洗枇杷的人也曾這樣摸過枇杷嗎?
霎時,指尖仿佛帶火,梁柳立刻放下枇杷,警覺地抬頭看了看前方駕駛座。她是個醫生,不知從大學到工作見過多少人的病體,無論男女老少,她從來沒有害羞過,同好常常說她是個“不知羞”的人。但今天,為著自己一閃而過的念頭,她深切地感到羞意甚至無限惶恐,害怕這剎那越軌的思想被他人窺探。
一切都發生地太匆忙了。
心連同腦子變得混混沌沌,她一方面安慰自己是昨晚沒休息好的緣故,一方面很清楚這不是錯覺。
眼看初伏一天天近了,委員長上山后,翠云樓成了臨時辦公地點,何仲平不用下山處理公務,天擦黑就能回來,比起平時在南京上班輕松不少。
小暑那日,鄭達遠從江西回來,碧瑩和何母包了他愛吃的羊肉小蔥餃子,不想中午何仲平來電話事忙不回來,家里多下了兩盤餃子。天氣熱,碧瑩恐怕餃子留不到晚上,只好拿紗罩蓋著放在風扇旁。
鈞安的病徹底好了,小孩子不怕熱,每天下午都要跑出去找小伙伴玩。聽鈞安說,北崗的薔薇花開了,他們這幾天一窩蜂地涌到那里。
鐵門“當啷當啷”地響,碧瑩一聽便知是鈞安回來了,小家伙見媽媽不在一樓,又一口氣跑上二樓,熱得滿頭大汗?!皨寢專」痹挍]說出口,只剩下喘氣了。
“慢點說,怎么了?”
“梁阿姨……梁阿姨摔了一跤,腿都磕破了?!?
“她人呢?在哪兒啊?說話啊,你這孩子。”
鄭達遠聽到聲響坐起身,懶洋洋地說:“你先等兒子氣喘勻了再問。”
“阿姨推著車來咱們家了?!?
碧瑩喊吳媽先給梁柳打盆溫水清洗傷口,又從床頭柜拿紫藥水帶下樓。
“鈞安,過來?!编嵾_遠朝鈞安招招手,小家伙扭捏半天不情不愿地走到床邊。
“我問你,梁阿姨為什么摔倒?
“不怪我!真的!我勸過紹華哥哥別砸梁阿姨,可他不聽,砸完就跑了。害得梁阿姨騎車子不穩,摔了一跤,我最后還扶梁阿姨起來了?!?
“許紹華為什么要砸你梁阿姨?”
“他……他……唉,我不想當叛徒?!?
鄭達遠氣不打一處來,上回教他不當叛徒,沒成想,“鈞安,聽著,背叛不忠不義之人是改邪歸正?!?
“好吧……我說了你不要告訴別人?!?
“他說,他媽說梁阿姨不是好東西,天天一個人住山上就是想勾引別人的爸爸,打著量血壓的旗號接近他們。”
說完,鄭達遠看碧瑩站在那門口臉色陰沉,隨即打發走了鈞安。“鈞安,回自己屋里吧。爸爸給你帶了新玩具,快去看看。”
碧瑩聽見鈞安回房間的關門聲才開口說:“陳鳳英這個長舌婦,上梁不正下梁歪!沒錢請家庭護士,扯著八竿子打不著的關系求梁柳給老許量血壓,人家就去了兩回,現在反說梁柳不是!她才不是個好東西!”
何仲平回來時看家門口停了一輛二六寸自行車,微怔了一怔。委座今日身體不爽,讓他們一幫人早點回去。他中午吃不慣環翠樓廚子做的杭幫菜,一心想回家吃羊肉餃子,現下直奔餐廳。卻見餐桌上隨意放了一束紅薔薇,紅得觸目驚心,沒半分嬌艷欲滴惹人憐的姿態,反倒像割裂開的傷口,正流動暗紅色鮮血,心下悄然。
何仲平看得出神,未發覺梁柳走到跟前,“何長官好?!?
他抬頭雙目灼灼地看著梁柳,舔舔唇說:“梁小姐好,坐吧。”
梁柳將風扇旁的那盤餃子挪到面前大快朵頤,應該說是狼吞虎咽,絲毫不在意坐在對面的何仲平。中午她嫌開火做飯熱,一個人將就吃了點餅干,現在折騰一番早餓得前胸貼后背。
“我叫碧瑩給你熱一熱餃子?”
“我不讓熱的,涼著吃舒服?!?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