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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沉浮的朝海中最不缺乏的就是人精,雖然目前這些人精也不太清楚景王子的意圖,但他們可沒遺漏軒帝眼中那幾絲帶著興味的眼神。若說一個不起眼的王子還不太能引起他們的重視,但是一個強勢而又捉摸不透的帝王的一舉一動,可都不會被他們放過。他們的眼睛就像帶著放大鏡的自動探測器,他們會激動地調動他們全身的感官,讓自己變成雷達,只為捕捉帝王的一個信號。
這是一個搜集與織網的過程,帝王會把自己當作狩獵者,臣子最聰明的做法也只不過是把自己試圖當作一個稍微聰明一點的獵物;如果不小心越位,等待的只是規則的懲罰而已。
楚嫣的父親楚越也是其中捕捉到軒帝信號的人精之一,不過面上卻未顯出多一點的表情。讓人猜不透他到底是與有榮焉還是不以為意,或者這出乎意料也讓他有些措手不及。不過,至少眾人是看不出楚越是多在乎這個兒子。
楚嫣還在驚詫呆愣之中沒有反應過來,身邊的楚翼卻直接帶上了些艷羨的神情,楚澹則是帶著些不屑掩飾的嫉恨,而楚彌的神情卻有些莫名,就像未來不知是福是禍一般那樣莫名。
楚嫣被宦侍牽引到被選出的那群小孩中,那最為稚小的身影在其中莫名地有些顯眼,那整個人的感覺也有些格格不入。也許是身邊的王孫貴胄個個莫不是家中的嫡子嫡孫,在家中被含若珠寶,張揚跋扈慣了,再怎么拘束,也掩蓋不了身上那股子放肆的味道。而楚嫣卻像是一只怯懦畏縮的小雞一般,落入了一群開屏斗艷的孔雀之中,雖然那些孔雀還很小,雖然這只小雞胖乎乎的,帶著濕潤的黑色的眼神。
卻說景王子自然不會因為一見鐘情就選擇了四歲的楚嫣作自己的陪讀,然后開始溫馨而又曲折的養成之路。即使他已經12歲了,也還未情竇初開呢,而且對著一個4歲小孩一見鐘情,這蒙太奇的節奏是不太現實的。因而,景王子選擇楚嫣只是另有緣由而已。
大殿之內不管王侯子孫還是世家大臣,像楚越這般嫡子庶子全在列的還真僅此一例,而楚越也并非最為權貴的家族,前面還有一排你,因而軒帝的用意本就耐人尋味。景王子選擇楚嫣實際上是舍內而求外,一來可以減小其他兄弟尤其是太子的戒心,二來則可以婉轉地向皇父示好,甚至在皇父與楚越之間達到一個互相確認安全感的微妙的平衡。幾位王子若皆不愿選擇楚越的兒子,那么軒帝此舉無疑是向楚越下不來臺,而且選擇的只是年紀最小的庶子,又不會真正引起皇父的芥蒂。
若是楚嫣可堪大用,小小年紀就在自己手中養成,那忠誠度自又是不一般,作為庶子家族的束縛力相對較小,到時成為自己的左膀右臂助力也不可小覷。若是不堪大用,廢子一顆,也不會惹來太多不滿。
除了景王子的例外,其他王子差不多都選擇了自己母族中的子嗣或與母族交好家族中的子嗣,這樣的結果也早在眾人的意料之中。不過,景王子的舉動已給在場湊熱鬧的人帶來足夠的趣味,也不妄此次的興師動眾。眾人很快就散去,只剩下幾位王子與陪讀,在軒帝寥寥敷衍地表示幾句話后,便奔赴辟雍學堂,熟悉環境,拜見老師。
作者有話要說:
☆、辟雍學堂
蒼玄宮坐西朝東,辟雍學堂位于蒼玄宮正南側,從蒼玄宮南側門可以直接通往辟雍學堂。辟雍學堂呈圓璧環狀,中間為露天的圓形院落,院落中心又是以黑白石子鋪就的太極兩儀圖,太極邊緣連著青石直徑呈五芒之勢分別通往藏書閣、講經堂、琢磨院、琴棋軒、清心樓。
除講經堂與琢磨院為開敞的大殿之外,其他院堂之內又分作一些較小而又別致的院室。而在辟雍學堂外側,圍著一條十來米寬的河流,河流兩側,茂林翠竹,松蘭梅菊,雜落其中。
太子銜首,眾人浩浩湯湯奔赴辟雍而來。卻說學堂之內,一般都著那一色的白衣,只不過王子的白衣之上繡著銀蟒暗紋。這日新選的陪讀都初到辟雍學堂,也算只是熟悉一下環境。
楚嫣是其中最小的小孩,蒙學都還未入,只小的時候跟著母親學過幾筆,念過幾句詩賦。跟在景王子的身邊,只覺得走得十分吃力。別人都邁著悠閑的步子就好,他得小碎步慢跑才能勉強跟上眾人的節奏。實際上,楚嫣連景王子長什么樣都還沒看得太清楚,只覺得景王子也長得很好看,但是楚嫣身高連景王子的大腿都沒超過,從忐忑到辛苦地奔走,哪能真正看清楚景王子的樣貌。
驀然楚嫣只覺一只溫暖的手牽住了自己,晃悠悠的身子終于平穩住,輕松了許多,不禁抬起頭。只見牽著自己的人正是景王子,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看也不看楚嫣一下,目視前方,當作什么也沒發生過徑直走著。楚嫣忽然覺得,這個人也沒有看起來那么可怕,手心里的溫度才是沒有騙人的。
五芒直徑呈射線狀一直連接到蒼玄宮南門,一行人穿過樹影掩映的石徑,過橋,進入的正是講經堂。一路行來,對于四歲的小孩來說還是比較辛苦的腳程,但是被牽著也再沒那么辛苦,而且途徑風景殊異,不管是蒼玄宮內的華麗富貴,還是辟雍學堂的大氣清致,都讓楚嫣很是新奇。
楚嫣想自己的那個不大的院落,只有一棵老槐樹,還有隨春風而生隨冬雪而枯萎的野草,那個院子也只是很普通的廊檐,連疊層都沒有,哪來這么多的曲折往復。即使是楚嫣曾經去過的集市,街上兩邊的屋子,路上的樹,完全不會有這里一磚一瓦的雕琢,一草一石的打理。這里人間富貴修剪的極致已經把楚嫣小小的心臟震得有些木了,眼珠子都忍不住想要脫出來。
講經堂內夫子早已侯在那,夫子姓李,留著一縷白髯,微瞇著眼,看著很是和藹。有小孩交頭接耳,說那先生在軒帝還是太子時就是太子太傅呢,如今照這模樣,必定會成為兩代帝師。楚嫣一聽到兩代帝師,還是那個高高坐在龍塌之上的軒帝的老師,頓時小小的心中溢滿了對白胡子老頭的崇敬之情。
除了李夫子,還有一位年輕些的近三十的周夫子。周夫子也算得上是李老頭的助手,一般負責教小一點的孩子像湛王子、楚嫣這般大的,或是啟蒙之學,或是簡單一些的講課,有時候在李老頭不在的時候也要給李老頭代課。楚嫣張著兩只耳朵,聽到周先生貌似還會教授琴課。
周先生生得白凈纖細,很是溫柔的模樣,楚嫣初見就滿心的好感,周先生還會彈琴,小時候母親也會抱著自己坐在槐樹下撫琴,不由得又有些親切。雖然那時楚嫣還不知道,實際上許許多多的人都會彈琴,彈琴根本算不上相似。
眾人拜過先生,行過束脩之禮,領了學衫,便全散去,到第二日才正式入學。到蒼玄宮南門側里的一條小巷弄,停滿了長達百米之多的馬車,多數車篷涂以亮漆,很是奢華,其中也有少許顏色深沉,很是低調。
一般名門公子身邊至少都跟著一個小廝,到了南門就各自散去,可是楚嫣偏偏又是其中最小,而身邊連個小廝也沒跟著的,景王子便派了身邊最得力的小廝護著楚嫣尋自家的馬車,臨了讓他交待楚家派個能照料這小孩的小廝。
卻說楚嫣每日卯時初起床,吃完早飯收拾完畢坐著馬車,繞著蒼玄宮的外圍,小半個時辰便能到辟雍學堂。自景王子派小廝特別吩咐一聲,楚越便給楚嫣安排了一個小廝,上次只是他完全沒有預料到而疏忽。楚越見楚嫣年紀太小,一個人留在京城沒有照應,便把楚彌也留了下來。楚澹與楚翼隨著父親又以行軍般的節奏回到云中城,不久楚越便又奔赴雁門駐守。
在父親離開京城的那日,楚嫣才終于明白自己好像被留了下來,雖然還有兄長,可是他小小的心被這個完全突來的意外折騰得驚悚了。即使他那個院落不大也不豪華,可是就那么突然離開,離開那棵老槐樹和自己熟悉的院落,他因自我保護而麻木的神經終于有些松動了。他很無助。
于是他好不容易勇敢了一次。那天清晨,陽光很好,父親拉好了馬韁,在準備跨上馬的那一刻,楚嫣拉住了他衣衫的衣擺,怯懦地請求:“爹爹,你可以幫我把老阿姆也送過來嗎?”
好吧,實際上楚嫣也算聰明了一把,他知道他是必須得留在京城了,而且他就還學會了撒嬌。楚越冷硬的輪廓禁不住有些松動,眉峰微微抽搐了一些,僵硬地點了點頭。不過楚越那些崩壞的表情楚嫣自然是看不到了。
就這樣,楚嫣、楚彌,還有老阿姆,還有平川侯府里的老管家和小廝,平靜地生活在了一起。楚嫣想,雖然他離開了他的院落和他的槐樹,可是他多了兄長,老阿姆也還在,這樣也可以接受了。以后還會回去看望他的老槐樹,那么貌似一切仿佛更好了些,因為,學堂里,他很喜歡周夫子,景王子也很好,湛王子也沒有很討厭。楚嫣又屏蔽了一些他不有些討厭的東西。
楚嫣卯時末到學堂,學一個時辰的字,別的小孩則是溫習前一日的功課,巳時,再聽李夫子講一個時辰的書。到下午騎射課程時,楚嫣與湛王子年紀還小便跟著周夫子,多是學些啟蒙的東西。
楚嫣最喜歡下午跟著周夫子的時間。三人會呆在清心樓的二層窗邊,一張長一米余寬半米余的黑色大案幾,楚嫣與湛王子相對而坐,夫子則靠著窗盤腿而坐。學堂里一色的都是白色學衫,散落在學堂里,很是悅目。周夫子也自著一身白色夫子長衫,一頂四角夫子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