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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私下賣官鬻爵,竟是那么稀疏平常的事。”虞之淵望向身邊的大太監。
大太監一凜,趕緊低頭。
范康心說虞之淵怎地跟金閣老一樣總是找錯重點?“貧道去瓜州、出塞,都是為做官。求皇上給貧道一個芝麻小官做做,若皇上肯叫貧道做官,貧道定對皇上感恩戴德,至死不忘為皇上歌功頌德。”兩手按在厚厚的絨毯上,額頭重重地磕下來。
金將晚啞然,咳嗽一聲,道:“皇上,范神仙……”反復斟酌措辭,只覺得范康太對名利……不,他要名有名要利有利,追逐的就是官位,可是,怎么聽他的話,都不像是正人君子說的,可若說他是個蠅營狗茍的小人,又不像是那么回事,畢竟其他人做官是為了名利,范康卻是不貪圖名利的,“其情可憫,皇上莫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師哥,哪有向皇帝買官的?”郁觀音低聲道,雖史書上也有那樣的皇帝,可那樣的皇帝都是昏君,虞之淵龍椅還沒做熱乎,三宮六院還沒充盈起來,哪里就會忙著賣官了?
虞之淵捫掌,忽地就笑了起來,“范神仙果然快人快語,只是這官,朕是斷然不會賣的,銀子嘛,還請范神仙拿回去。九品芝麻官,范神仙想做,朕也能叫你屈就了,不如,范神仙在錦衣衛里擔任統領一職,替朕查一查,這京城內外,賣官鬻爵的事,如何?”
“皇上不可!”金將晚立時道。
虞之淵先覺好得很,此時聞言便怔住,“金愛卿覺得那里不妥?”
“范神仙的性子,若做了錦衣衛,那京城內外文武百官,必然人心惶惶、惶恐不可終日。”金將晚偷偷地去觀察虞之淵是否羞惱了,畢竟,皇帝那么高興地拿出來的主意,他說不可,豈不是打了皇帝的臉?
虞之淵不明所以,又去看范康,喃喃道:“范神仙的性子……范神仙,你可否告訴朕,你是個什么性子?”
“……”范康揭穿自己對做官的渴望,已經是到了極限,若叫他再揭發自己的性子,豈不是要逼著他自絕于人世?
“……無所不用其極。”郁觀音見范康不說,便替他說了。此時卻也不是要陷害范康,而是覺得做皇帝的,一般都愛顯示自己與眾不同,說得難聽一點,他興許會反著想。
范康面如死灰,只覺得自己一輩子的體面,都交代在這邊了,“……貧道一生卑鄙,半生無恥,大仁大義、大奸大惡的事都曾做過。不料,蹦跶了一輩子,竟然,落得個被金銀葬送,仍覺寂寞的下場。”忍不住苦笑起來,隨即,眼角落下一滴渾濁絕望的眼淚。
“……范道長想做個什么官?”虞之淵好奇起來,頭會子遇上只為做官而做官的人。
“……國師。”范康只覺得自己的一顆心正在悲鳴,聽皇帝這般問,就把自己的心愿說出。國師二字出口后,臉上就火辣辣的疼,不用看旁人,他也能猜到金將晚、太監們心里的想法,他們一準想著:自不量力,一個草莽之徒,牛鼻子道士,膽敢肖想國師之位。
“本朝沒有國師,這個,范道長知道吧?”虞之淵腦筋有些混沌,早先,范康還是個光風霽月的人物,如今,這人自詡一生卑鄙、半生無恥,叫他一時間不知該用什么態度面對他。
“……貧道知道。”范康說得有些心虛,唯恐虞之淵聯想到柔然、慕容等部落有國師這官位后懷疑他要賣國求榮。
“皇后如今身懷六甲,范道長不如準備準備,來宮里做太傅吧。”虞之淵咳嗽一聲,那無所不用其極正合了他的心意,初初聽說皇后有喜后,他便想起陸繁英肚子里不見天日的兒子,繼而開始想自己想叫自己兒子成個什么樣的人,是成個時時刻刻忍辱負重的真君子,還是做個時時偷奸耍滑,卻總有便宜占的偽君子?想來想去,他覺得自己的兒子,該是叫人防不勝防的人。
“皇上?”金將晚疑心自己聽錯了。
范康更是如此,微微抬頭不敢置信地看向虞之淵,“皇上,貧道沒聽錯吧?”不是該請個忠孝仁義禮智信、知廉恥的人做太傅嗎?
“范神仙名聲好得很,本事又大,叫范神仙來教導皇兒,最是不錯。”虞之淵上位時日還早,不慣被人這么看著,臉上浮現出薄薄的紅暈,唯恐被金將晚看輕,干脆地拿出憐子之情做擋箭牌,感慨萬千道:“朕不曾做過人父,但料想,金將軍跟朕是一樣的心思吧,寧肯叫兒子欺負旁人,也不能叫他被人欺負了。若既欺負了別人,又能得個好名聲,那就再好不過了。”
金將晚的憐子之心被喚起,嘆道:“皇上說的是。”可,難不成,將來他們要有個跟范康一樣虛偽無恥的太子?
“范道長請起。”虞之淵親自過來攙扶起范康,“待皇兒產下,拜師禮并聘書便送入無著觀中。”
“多謝皇上器重,貧道感激不盡。”范康一邊是歡喜,一邊卻又惴惴不安想,杞人憂天地想:萬一皇后生下來的是公主呢?
“皇上,宴席已經擺下了。皇后娘娘叫人來問,郁貴妃要在宮里哪一處歇下?她這就叫人去收拾。”一個太監在門外問。
“郁貴妃要去金家歇著,叫皇后歇著吧。”虞之淵親自攜著范康的手向宴席去,路上忍不住要打聽范康是如何“一生卑鄙”的。
范康惡貫滿盈的一生,原是一旦向旁人訴說,便會引發聲名狼藉的大事,可如今,皇帝看重的就是他的卑鄙無恥,若不說幾件事,興許皇帝還會以為他那句“一生卑鄙”是夸下海口,于是遮遮掩掩地,拿了年輕那會子初試牛刀時做下的幾件“小事”說了一說。
金將晚將頭扭開,不忍直視范康,疑惑地想:天下的人都不長眼睛嗎?竟然會叫這無恥之徒做了受人敬仰的活神仙。
虞之淵心內大呼好無恥好過癮,搓著手,臉上笑容越發多了,又催著范康再說,看著范康,不禁想,若是他的兒子也能這么著,他早早死在兒子手上也值得了。
范康見虞之淵不怒反而越發欣喜,膽子大了一些,便又悄悄地提起在瓜州坑死虞之洲一群人的事。
虞之淵聽說瞽目老人、金折桂一老一小,默契地配合范康,驚詫下咬到了舌頭,又看向范康的斷腕,踟躕道:“太過卑鄙,便過猶不及。”
范康心提了起來,唯恐皇帝反悔了,后悔方才把瓜州的事說了出來,繼而又想,皇后這次十有j□j、不,是百分百會生下公主,且不等他放棄做太傅的念頭,皇后會一直生公主——怎么說呢,不是皇后命不好,是他范康命中沒做官的運數。
“也罷,再找一個正人君子做太傅,亦正亦邪,也算相得益彰。”虞之淵一次慈父之心為將來的太子做打算,卻不知,冥冥中自有注定,范康一早就料到他一日堅持叫他范康做太傅,他的后宮就生不出太子來。
郁觀音眼瞧著范康“得償所愿”,感觸頗深,心想若是范康認命了,安心地給人算命賺銀子,便也沒了今日的造化。比起韌性,自己到底不如他。醒悟后,便打起精神,心想范康的卑鄙都有用場,她的無恥定也有用武之地。
☆、第178章 對面不相識
后宮十分安靜,安靜得有些寂寞。
范康、郁觀音、金將晚三人陪著皇帝飲酒說話,酒過三巡,范康能說的話已經說完了,剩下的話,是再也不能向旁人說的。至此,酒席上就冷了場。
“皇上,娘娘說天漸涼了,請您少喝點酒。”皇后的婢女過來傳話。
虞之淵只覺得這話熨帖得很,就算是陸繁英也不曾對他說過這樣的話,一時間,全忘了自己是皇帝,只當自己是個請人來做客的主人家,于是道,“請娘娘出來叫范神仙給她推算推算命數,雖不可全信,但聽一聽玩笑玩笑也無妨。”
“是。”
郁觀音身為女子,最先察覺出虞之淵對這位皇后的不同,斟酌再三,想起老慕容王最初對自己的不同,恍然大悟道:原來皇帝對先皇后癡情,乃是因為對現皇后真心的緣故。料想,當是如今的皇后進宮時,宮里只剩下皇帝一個人,是以二人也算是相依為命,如此朝夕相處,皇帝自然對皇后有了幾分真心。既然有了真心,就要護著她,若護著她,就不能打出自己因對她癡情而不選妃的幌子,免得朝臣攻訐她狐媚惑主,只能把先皇后掛出來。
郁觀音正想著,腹大如籮的皇后便扶著兩個粉雕玉琢的宮女過來了。這兩宮女個個唇紅齒白、插金戴銀,映襯得略施脂粉、身量臃腫,又只穿著家常衣裳的皇后越發平凡。
“失禮了,因想著此時裁的衣裳,就只這會子能穿未免太可惜了,就沒叫宮人裁剪這會子的衣裳。”皇后聲音婉轉,雖舉止大方,但氣度莫名地像個小家碧玉,細細觀察,臉上還有一抹羞紅。
虞之淵起身快走兩步把石氏攙扶過來,邊走,便道:“金將軍乃是朝廷的棟梁之才,范神仙又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得道高人,見一見他們也無妨。”把皇后攙扶著坐在自己身邊,便有些微醺地瞇眼瞅向范康。
打死金將晚,金將晚也不信做了這么長時間的皇后,隔三差五地見那些誥命夫人后,皇后還能留有小家碧玉的氣質,思來想去,就想:皇后雖杏臉桃腮,但容貌不說比不得戚瓏雪、金折桂,就連金蘭桂并沈家的一干女兒也不如,料想,皇后是覺得自己的氣度容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便干脆把自己捯飭成尋常女人,以叫皇帝感受到尋常人家夫妻恩愛、父慈子孝的柔情,借此來籠絡住皇帝。
果然,皇后才坐下后,對著面前的酒盞眉頭微蹙。
“快把酒杯收走。”皇帝立時察覺到皇后的神色,又叫范康給皇后算一算她能生出幾子幾女。
范康眼瞅著皇帝啰啰嗦嗦地叫人再布下屏風給皇后擋風,又婆婆媽媽地叫人把給皇后的補湯拿來,掐指算了算,再三望了望皇后的面相,心里一墜,暗道:果然,皇后這面相,雖是大富大貴的面相,但與子嗣上,只怕要足足生下四個公主,才能得一男胎。心一跳,又想,生四個公主,若快,只要八年,若遲,也頂多是十一二年——畢竟三年之期轉眼就過,誰知道后宮里到時候會進來什么艷冠群芳的人物。
“范神仙?”虞之淵幼時也算是在濃濃溫情中長大的,及至他懂得了利害后,才明白太上皇對他的捧殺,是以,他內心十分懷念曾經的溫情,便暗暗發誓一定要真心真意疼愛自己的皇兒,再不像太上皇一樣去弄那些虛情假意,因此,此時攜著皇后的手,便殷殷切切地注視著范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