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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以霜故意說:人家不都是國家高于一切嗎,你這個年輕人滿腦子小情小愛,我看你就算去了也是要被開除的。
他用手邊撿的石子往水里丟,力氣極大,打出一陣陣的水花。聞言笑得很深:這不是咱倆的悄悄話嗎?你還往出說,你可真沒情調,我不喜歡你了。
梁以霜說:你不喜歡我喜歡誰?之前打籃球給你送水的那個女生么?
沈辭遠不急著解釋,滿臉無奈:那都高一的事兒了,你怎么提起來沒完了?你看到這個小石頭沒有,就是你,把你丟進水里涮來涮去,叫你再氣我。
她也撿起來塊石子跟他一起丟,語氣兇巴巴的:那我也丟你。
她不會打水花,丟進去的瞬間就掉在水里,被沈辭遠嘲笑,兩個人本來想打鬧,還是沈辭遠把人按下,變成了手牽著手坐在那看夕陽。
明明是坐過很久的一處壩坡,明明從來沒有出過任何意外,卻偏偏在那一刻發生災難,降臨在梁以霜頭頂。
她腳下是雙沒穿過幾次的新涼鞋,價格低廉的鞋底材質并不防滑,無意中蹭到了水流邊緣在壩坡上生出的苔蘚。
一瞬間的事,梁以霜倏地滑了下去,落水快到來不及尖叫,只記得伸直的手臂在消失于水面的一瞬間手掌被緊緊地攥住——是沈辭遠,堅定又決絕。
他們一起溺水,隨波飄蕩,梁以霜不會游泳,沈辭遠會,用盡力氣拖著她往回游。周圍嬉鬧的人越來越多,沒有人聽得到他們兩個微弱的呼救,更別說梁以霜無暇呼救。
她每一次叫出“救”字之后就會溺回水里,被決心吞噬她的水流先吞掉她口中的“命”字。
溺水的感覺好差,一輩子體驗那一次就足夠。不,一次都不要體驗,可能會永失去所愛。
也許直到沈辭遠斷氣的那一刻,他都堅定不移地認為能夠救下梁以霜,他們兩個一起平安上岸。
警車、救護車接連到來,還有姍姍來遲的梁淑玉,梁以霜身上披著陌生人覆上的毛巾,在傍晚余暉之中瑟瑟發抖。
她和圍觀群眾一樣心系水面,焦灼張望著等待沈辭遠被救上來,直到被梁淑玉突然扯走,想帶梁以霜低調離開。
梁以霜哭著攥住梁淑玉的手腕挽留,顏面盡失,她一遍又一遍地說:媽媽,求求你……
她說:求求你讓我等他上來,媽媽,我求求你……
梁淑玉為她的哭喊覺得丟臉,周圍也有很多人投來目光,梁以霜腳上只剩一只涼鞋,濕衣貼在纖瘦的身上,狼狽至極。
梁淑玉滿心羞憤,低聲罵她:你還嫌不夠丟臉?你不要臉我還要臉!
她被梁淑玉強行帶走,哭到聲嘶力竭,身后夜色初初降臨,人群擁擠,救護車的燈光持續閃爍,她第一次愛的男孩、最愛的男孩始終杳無音訊。
坐上回家的出租車時,梁淑玉還和司機因為梁以霜弄濕了坐墊而爭執,梁以霜已經哭到失智,一顆心隆隆地跳個不停,跳到炸裂。
她一直喃喃自語,梁淑玉聽得到。
她說:媽媽,我恨你,我會一直恨你,我永遠恨你……
當晚的大洋彼岸,沈毅和戴梅訂最近一趟航班回國。
次日清早,沈辭遠死訊傳開,一片心碎。
很久之后梁以霜看過這樣一個說法,故事的女主人公認為,每個人、或是天上地下的每個生靈,都有著一段最好的時刻。而此后的數萬萬個歲月里,不論笑與淚、苦與甜,最好的時刻都已經過去了。
逝水不可追,也無法追。
最好的時刻即嘉時,嘉時是和沈辭遠共同度過的那些歲月,造化誤人,誤了她的嘉時,又讓她再逢嘉時,再誤嘉時……
“你坐在紅色無邊的夢河,再沒有等來接你的我?!薄眯袌F吳青峰《紅色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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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3
非傳統幸福家庭里的親情關系中,大多數子女對父母抱有的感情都是復雜的。他們一方面憎惡怨恨,另一方面又抑制不住內心深處濃烈的依賴與眷戀,后者這種情感當事人本身都覺得排斥又惡心。
梁以霜則是如此。
沈辭遠出事后的這些年,她沒有一刻不是怨恨梁淑玉的,可她又不可避免地依賴她,甚至打算不出意外的話,和她相依相伴一輩子。
如果接下來的人生中始終有陸嘉時作伴,她可能會覺得未來更加有所期待。
可惜在今天這個碎裂的夜晚,一切都像被洗牌一樣打亂,梁淑玉拋出這根威力巨大的“稻草”之后,客廳里一片死寂,三個人誰也不再作聲。
那一瞬間里,梁淑玉是憤怒的,她無法接受自己的女兒仍舊在被死去多年的沈辭遠影響,甚至想要跟擁有這張一雙時而好像沈辭遠再世的陸嘉時共度余生;
梁以霜暫停住哭泣,滿心希望破滅。她獨自守護與塵封這么多年的秘密,尤其是耗盡心思地隱瞞陸嘉時,先是在一個和他爭吵的夜晚道破沈辭遠的死,又在今天被梁淑玉撕破沈辭遠因自己而死的傷口。
陸嘉時早已經不是十八歲天真的少年,她明確知道,她可能就要在下一秒失去他。
陸嘉時呢,陸嘉時滿心震爍,仿佛被這個訊息所附帶的法力打得倒在地上半天也站不起來。
如果非要細數那時候的情緒,應該是沮喪的。
回想起來齊韻和老陸在他和陸嘉見還很小的時候就已經離婚,他跟隨母親搬出去住之后還是在上海讀書,齊韻的生意主要在京津一帶發展,雖然經常出差,但從來沒落下對陸嘉時的教育。
和享樂派的老陸教出來的兒子也同樣會享受不同,陸嘉時是低調得看起來平平無奇的一類,又因為在校期間成績始終名列前茅,無形之中增加了另一種光環,更加無人追究他的出身。
在這個陌生的環境里,面對情緒皆已失控的母女,陸嘉時想到了自己中學時候追公交的日子。
打小就故作老成、不茍言笑的少年,在經歷第一次、第二次即將抵達公交車站時發現要坐的那班公交車已經到達,他選擇加緊腳步快跑,可抵達站點的一瞬間,公交車開走了,徒留他在原地小聲低喘、額前發絲被吹亂,還明顯感覺得到周圍人不太低調的視線打量。
第三次面臨這種情況的時候,他就不追了。
有些不逢時的公交是一輩子都趕不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