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httty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便當她這淚,是為自己落下。一顆墜破紅塵,落地生菩提花萬朵。
“做五越之主。”
太史闌一怔,連一邊趴在地上旁聽的龍朝,都驚得忘記言語。
“我把五越交給你了,請你為它尋一個合適的去處。”李扶舟輕輕咳嗽,“以你的身份地位,以你的能力,以你和景泰藍的情分,以你的行事風格,只要你傾盡全力,真心相助,你足可打動皇帝,鎮壓群臣,給予五越永恒的安寧——五越屬于你,才能長長久久地存在下去。”
“他們怎么會接受我!”太史闌搖頭。覺得荒唐。
“乾坤殿交拜天地時,我的臉,是朝著你的。”他淺淺一笑,“否則,太史,你以為你怎么能站在此地不被排斥?你早已穿過五越皇后衣袍,你吃下了衣領里的先祖之血,你的異術和五越甚至相通,你拿到了五越之主的劍,你擁有獨特的氣息,連乾坤陣都不會排斥你,你天生,就該是五越的主人。”
他高踞座上,衣袂飛起,長指一指南齊軍隊的方向,“中越救了你們的瘟疫不是么?挽救了南齊數十萬大軍。這功勛,想必到時能讓你對皇帝開口,說服群臣。太史,看在我和尋歡的份上,求你眷顧五越。”
太史闌長劍落下,怔怔后退一步。
想了千萬種結局,想過千萬種辦法,沒想到李扶舟用盡心思,輾轉往復,先以瘟疫敗南齊,再以容楚性命相逼,心中竟然是這樣打算。
前一刻的死敵,下一刻做他們的主人,這樣荒誕的事情,要她如何答應?
然而她也不得不承認,這打算很大膽,卻也很正確。五越絕不會是南齊的對手,一味頑抗是群滅,戰敗臣服又打回重頭,境況可能還不如前,只有托庇于她麾下,才能依靠她,爭取一方平靜天地。
李扶舟,是狂熱的五越人中,唯一一個清醒者。
可是,眾人皆醉我獨醒,不是幸運是悲哀。因為這意味著,他們更早看見可怕的未來,在他人尚自懵懂時,他們已經不得不提前犧牲以換取將來。
“為什么不早和我說,為什么一定要用這個辦法?”
李扶舟如果直接和她開口,她未必不會考慮幫助五越,畢竟還欠他恩情。
“五越人需要清醒一下頭腦,認清一下現實。”他從容地道,“不親眼看看南齊陣容,他們會認為自己依舊強大,將來就算你幫忙給了自立權,依舊不能安心偏安一隅,到頭來反而會給你帶來更大麻煩。”
她默然,他越是心思細密,為她考慮良多,她越覺得心中發堵。
有時候她寧愿面對一個自私的人。
“乾坤陣即將崩毀,你嫁給別人,它也不會反噬你,而你卻可以因此擁有在五越,至高無上的地位。”李扶舟微笑,“你在乾坤陣發動這一刻,逆流而行,踏入廣場時,就已經有資格做五越的下一任主人。”
“李扶舟,”太史闌眉頭一皺,心中有不好的預感,“為什么要我做下一任主人?你自己呢?”
“我?”李扶舟忽然一笑,下一句話石破天驚,“我本就不該做這個家主,我才是這里最沒資格的人,因為我才是多出來的第二個兒子,早在二十六年前,就該處死的那個。”
太史闌一怔,龍朝忽然“啊”地一聲。
“你什么意思?”他愕然道,“不是說我是第二個嗎……”
李扶舟轉頭,看了他一眼。
一直云淡風輕,事事都在掌握中的他,此刻終于神情復雜。
太史闌敏銳地在他眼神中,捕捉到了厭棄、憎惡、痛恨、無奈……種種情緒,卻不像是對龍朝的,他的眸光,穿過了龍朝,落在了遙遠的某一點,卻又空落落沒有著落點,像那些負面的積壓的情緒,四處彈射,最終只能反噬回他自己身上。
他忽然一揮衣袖,龍朝吭地一聲,眼睛一翻暈過去。
太史闌沒有動——李扶舟真要殺龍朝,十個他也早就死了。
“有些事,我想他不適合聽,否則我李家就真的永無寧日了。”李扶舟和煦地看著她,“太史,愿意最后一次,了解我么……”
看看她神色,他道:“放心。李秋容的術,我很清楚,容楚會安然無恙,一生伴你。”
他說到最后四個字的時候,語氣蕭索,卻又似有淡淡欣慰。
太史闌忽然心中一酸,退后一步坐下,將長劍擱在膝上。
殿上氣流飛卷,不斷將一些琉璃和尖石撞擊在她膝上長劍上,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她癡癡地看著那些石子碰上染血的長劍,染了一身胭脂紅,再在粉白的霧氣中飛旋激射,那上面,是李扶舟的血……
他人還在,鮮血已經激蕩在這縱橫的空間,似嘔盡心中血,換一個人人齊全、唯獨無他的終局。
碰撞和激射,令她膝上也斑斑染了他的血,她只覺得心中發堵,只能抿唇不語。
“龍朝,是老家主和翠翠的兒子,你是知道的。”他輕輕道,“當然,我必須也是李家血脈,否則無以傳承乾坤殿。太史,你不覺得奇怪嗎?李家,只能有一個兒子接受傳承。”
太史闌沉默——有些真相太殘忍,她寧可他不說,可是他背負了這么多年,想必,也已經很累了……
“家母,也就是上代家主夫人,和老家主,夫妻感情不算好。”
太史闌注意到他沒有稱呼李老家主爹爹。
“老家主那時經常拋下她,游歷天下,歸期不定,家母很多時候獨守空房,山上乾坤外殿,只住了她……和前前任家主。”
太史闌頭垂得很低,也注意到他沒有稱呼前前任家主為爺爺,寧可那么拗口地說前前任。
“我想我不用說得很詳細。”李扶舟笑笑,笑意蒼涼,“總之,后來家母懷孕,生下我,當時老家主不在山上,家母心中厭棄我,命人將我棄至山下雪中,后被私塾先生收養。而前前任家主,并不知道家母棄我之事,因為當時他忙著下令追殺翠翠和她的孩子。”
“當然。等他知道我被棄的時候,已經遲了,他沒能找到我,后來趕回山上的老家主,也是到我少年時才尋回了我。而之后,家母纏綿病榻,早早離世,前前任家主因為這事……內心深痛,走火入魔,神功將散之際傳位于下任家主,因為功力不足,險些影響他那一代的傳承。”
“也正因為老家主那一代傳承不足,而乾坤殿已經支撐不了多久,復國大業,必須盡快開始。所以他把全部夢想都寄托在我身上……”李扶舟手指輕輕在寶石毀損的五獸兇睛上撫過,“這個寶座,不該是我的。然而我代替他人坐了,我欠了龍朝,欠了老家主,欠了李家,欠了五越……就讓我這不該存在的、唯一多余的人,用這一生籌謀,最后的心計,來贖還了吧……”
太史闌手指撫在劍上,冰冷的劍上的血,黏住了她的手指,她的心,也似被血粘在了冰上一般,沉重、黑暗、血腥、粘膩……掙扎不出……
或許,這也是他這么多年來的感受……
“你……”她不忍問,終究還是問出了口,“……你究竟是什么時候知道的……”
一定不是一開始,一開始他的背負是挽裳,是家國,但絕無這般沉重和凄涼。
“進入乾坤殿那一刻。”他唇角笑意淡淡,不肯多言,神情沉靜若黑暗中盛開的般若蓮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