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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以為,你要復國,也不過是在其位不得不謀其政,是你的身份,逼你不得不這么做。”太史闌淡淡地道,“但現在我明白了——一直是你,從來都是你。”
李扶舟輕輕咳嗽,坐正身子。
他和她之間,近在咫尺,卻隔著無數霧氣翻騰,以至于他竟然看不清她的臉,只看見胸前冷冷逼過來的金黃的劍尖。
這竟然是最后,他和她之間,唯一的維系。
她是為了他的命,不肯再向前一步,還只是因為厭惡他這個人,不肯再向前一步?
或者命運從來如此,她就在身側,他卻不能上前,指尖抓撈,不過是虛幻一場。永遠有那許多有形無形障礙,隔絕他探索的目光。
“從什么時候開始?”她道,“在我來之前?剛開始做容府管家?或者更早?”
他默默。
“我就說你這樣的人,怎么會去做管家?”她譏誚地道,“你的真正目的,是皇室吧?”
“你很早和皇室有了勾結,你選擇的幫助對象是太后,那時她還是惠妃。你助她除了密衛,殺了皇帝,得了大權,坐上寶座。”
他笑而不語,似乎很有興趣地看著胸前的劍尖,認出這是祭壇上的五越圣劍,用來鎮壓鼎中的此殿主人遺骨的,劍為五越之主當年所佩,劍尖血是具有大能的五越之主最后精血,尋常人根本不能靠近,但是她得到了。
所以說,都是天意。
“你在宮中,還有一個內應,是邰世蘭。她愛著你,為你甘愿入宮,去做那個細作。我不知道她是如何認識你的,或者在你某次的游歷中,她邂逅了你,少女芳心,一見鐘情,而你知道了她即將入宮,有心要在宮中培養一個內應。因為你不放心惠妃。”
“世蘭是個好女孩。”李扶舟輕輕道,“那年二月二,花潮斗艷,她是最美的一個,卻因此被姐妹們欺負,我正巧路過遇見,順手幫了她一把……她當時已經快要進宮,和我說很害怕……我承諾了她不侍寢……”
“你答應她保她完璧之身。你有那個把握,因為你和宗政惠關系不錯。”
李扶舟默認。
世蘭愛他,他知道,彼時他還為挽裳,漠然相對這世上一切情意,未嘗沒有幾分利用之心。然而很多年后,他也受了那般暗戀而不得的苦。
也許,這就是報應。
“至于我為什么想到邰世蘭和你有關,因為世濤是你的徒弟。你好端端跑到安州收他做徒弟做什么?他那時資質也談不上如何出色,你為的是就近監視邰世蘭吧?”她唇角冷冷向下一壓。
“世濤自然是因為世蘭認識的,不過世濤自己不知道。”他一笑。微微有些出神,心想當初給世濤送的書,看樣子他后來沒有翻開?如今邰家已經敗落,府邸都被查抄,看來那書是就此湮沒了。
書是在世蘭回宮后,他送給世濤的,他那時擔心身邊有人跟蹤,不好直接和邰世蘭聯系,便送書給世濤。世濤和姐姐關系好,得了好東西都會和她分享,那書里粉末談不上毒,只是會讓人在短期之內癡愚,影響記憶,忘卻從前之事。他想著,那對姐弟日子不好過,等事情過去,將她們接到乾坤山,照顧她們一生便是。
卻不知,各有各的緣法。
“邰世蘭在皇帝駕崩那夜被點侍寢,她之所以能進寢殿之內,就是因為當時你已經鏟除了密衛,殿外其實是你的人,你的人知道邰世蘭和你的關系,沒有阻攔她。”太史闌淡淡地道,“你讓她借侍寢之機進殿,是為什么?”
李扶舟笑笑:“找一樣東西。”
他想著那個活潑又有點憂郁的少女,想起她的哭泣和笑容,想著那一個人,再看著眼前這一張臉,時時會令他有恍惚之感,覺得人生何其奇異,一個人的斷層,由另一個人來填補,然后走出一條全新的光輝的路。
然而無論如何相似,他從沒有覺得眼前的太史闌是邰世蘭的延續,太史闌如此特別,她永不會和任何人重合。
獨一無二,世間無雙。
太史闌并沒有問找什么東西。
“她當晚看見了你們的秘密,先帝駕崩之后被打發出宮,你雖然沒告訴宗政惠這件事,但宗政惠自己查閱宮冊,發現邰世蘭當時有被點往寢殿,卻沒有出現。她為了保密,下令所有嬪妃殉葬。”
李扶舟輕輕嘆息一聲。
“之后便是我遇見你了。你怕邰世蘭手上有和你有關的證據,便趕去安州,邰世蘭被姐妹暗害的那晚,我被人推下墻,那個人應該是你。”
李扶舟微微垂下眼睫——他趕到安州,終究遲了一步。
“之后我冒充了邰世蘭,邰世竹在小庵放火要殺我,那晚失火之前,有人曾經進過我屋子,那人是你。”
“你在找東西,但不巧的是,邰世蘭那些手書,被我先發現了。我復原了信紙,發現了一個犼的壓印,我當時覺得眼熟,沒想起來在哪見過。后來我在容楚的衣袖上看見。”
她咬了咬唇,似乎提到容楚的名字很艱難,頓了頓才道:“我一開始以為是容楚,后來漸漸確定了不是他。但也想不出誰還會有這印記,直到我去過乾坤山后,才想起來,你也是晉國公府大管家,你有。”
她唇角冷冷一扯,“好一招移花接木,這樣就算別人發現,也會算到容楚身上,不是嗎。”
李扶舟微微一笑,低頭看看胸前金黃的劍尖,冰冷的金屬已經在血肉里被焐熱,但這人生很多東西,卻在冷去。
“我拿走了那信,你發現了。因為當時失火,你只能離開,然后第二天,你在街上叫住了我。”
花草初發,少年如玉,春光煦煦,有美一人。
記憶中美好的初遇,當真不能再切切翻起,再回首物是人非,真相是最經不得一層層剝脫的東西,每一用力,都浸一層冰涼的血。
“你的目的,只是想拿回那信。所以你安排了那批刺客,來了一場所謂的追殺,那些箭不過是為了刺破我的袖子,好讓那信被毀。偏偏我有復原之能,竟然把袖子和信都復原了。”
“你怕再動手,會引起我的懷疑,所以假裝受傷,從我眼前消失。之后我被邰家出賣,被西局太監押去殉葬,身受重傷,曾有人予我治療,雖然我一直沒有看見幫我治傷的人的臉,但從氣息感覺,似乎是兩個人……”她慢慢抬眼看他,“后去的是容楚,先去的,是你。”
他默認,笑意幾分緬懷。
那時候的她啊……倔強勇毅,令人驚心。他不想多管閑事,卻不知怎的,便看不下那斷骨支離的手臂,似被戳得心中一緊。
“你再次出現時,是在關押水娘的那個客棧里,你搶了水娘馬車,越墻而過。”
太史闌停住,想起那夜那個風姿秀雅的蒙面客,劍凝清光,一劍破車,他駕著馬車向月亮飛起,漫天的星光和蒼穹下清越的風,瞬間撲入她胸臆。
那一幕她永生難忘,一生里最遼闊的感受和隨之而來的龐大勇氣夢想,都以此為開端。
為什么他每次予她美好難忘感受,到頭來都不過一場帶著陰謀的戲?
“你當時是為了找皇帝吧?可是水娘瘋了,為了滅口你便殺了她。之后可能是容楚帶人過來了,你不得不離開馬車,再回頭時,水娘和我已經失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