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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主微微沉默,“聽說你前幾天,讓蘇亞趙十八容榕等人悄悄離開。”
“嗯。”
老家主又停了一停,終于沒忍住,“你該留住他們的……”
“留住他們,做人質?”李扶舟還在微笑,笑得越發諷刺。
“也不必說得這么難聽……”老家主語氣深深,“必要的時候,有個掣肘也好……你萬事清醒,這事為何如此心軟?你當初要救容家雙生子,不也是為了今日……”
“您以為我要救叮叮當當,是為了今日容楚太史闌讓步?”李扶舟打斷他的話,忽然回身。
“難道不是嗎?”老家主愕然。
李扶舟望定他,半晌,唇角慢慢一勾。
春風花月,日光煦煦,老家主卻忽然顫了顫。
“不。”再開口的時候,李扶舟語氣溫和,“不,從來都不是。”
“那你是……”
“我只是為了,我自己。”李扶舟再次轉身,雙手結印,按在圖騰下方的長劍上,那鼎中呼嘯的聲音,慢慢掠去。
“我做過太多不該是我做的事,”他輕輕地道,“到最后,我想單純地為我自己,做一次。”
我想做一次我自己。
我想拋開一次復國重任,家族榮辱,真真正正,完完全全,做一次李扶舟該做的事。
我想唯一一次卸下那許多算計權衡,利弊定奪,以李扶舟的心和人,去為她做一件沒有任何目的和雜質的事。
如此,而已。
“容榕她們已經下山,不必去追了。”他不再回頭,轉過長廊,“五越復國的野望,不需要靠挾持幾個婦人小孩來完成。民族、家國、將來……我負責。”
天光在他血色袍角中收斂,老家主怔怔望著他烏發垂落的背影,忽覺蒼涼而空茫。
……
九月十六,極東武帝世家忽然爆出驚天消息。當日乾坤山敞開,武帝在乾坤殿前焚香三柱,昭告天下李家身世,宣布即日起五越獨立,以極東、鄂西兩行省為國土,召集天下五越族民,重建五越帝國。
當日李家武軍一萬,自乾坤后山出,直襲極東首府。所經之途,五越族民紛紛加入,當大軍包圍云合之時,李家軍力已有十萬余,一日之間,連下極東三城。
與此同時,原龜縮于五越住地,或零散居住于漢人境內的五越族民,開始向大軍聚攏,向乾坤山聚攏。李家作為名動天下的武帝世家,本身代表著強大和武力,他們一旦以五越之主后裔身份發出詔令,立即喚起了五越族民和昔年遺民的希望,舊部震動,聞者景從。
……
九月十七,西凌,臨近極東的景羅山,以往的五越駐地,無數人流開始向極東方向匯流,道路上到處都是倒提武器,眼神桀驁的五越族民。這批彪悍矯健的族民,無論男女,大多草鞋披發,衣裳單薄,露出的胳膊健壯有力,眼神四處掃射,充滿復國的驕傲和欲待找麻煩的戾氣。
也正因為如此,南齊西凌和極東上府軍,都已經早早開始布防,也警告附近居民,無事不要出城,不要在族民遷徙的路上出沒。所以此刻道路空空蕩蕩,看不到一個南齊百姓的影子。
此時卻有幾個人,在道路側的林子旁低聲商量。
“怎么辦,走還是不走?”趙十八憂心忡忡地看著路上長得看不見尾巴的隊伍,“瞧這些五越人的眼神,好像現在就已經復國,恨不得立即宰幾個南齊人出氣,咱們雙拳難敵四手,就這么走出去怕是有麻煩。”
蘇亞抿唇不說話。其余幾個護衛也點頭,道:“聽說麗京也已經被圍,大帥和郡王恐怕無法派人接應我們,我們此刻不太適合出現在數萬五越移民面前。”
容榕掠了掠鬢發,卻道:“不行,我們必須立即回去。”
“要回去,就得從這些五越移民中穿過,太危險!”趙十八反對,“容小姐,我知道你想看到叮叮當當,可是……”
“我們如果停留在這里,就會遇上更大危險,”容榕輕輕道,“比如,已經昭告天下復國的李家,派來的攔截我們的隊伍。”
“李扶舟已經讓我們走了!”
“但其余人呢?那些以為我們奇貨可居的李家人呢?”
一陣靜默。
“走!”趙十八單拳擊在掌心,表情猙獰。
決定要走了,自然不能就這么竄上道路,和這群存心想找事的五越移民撞上,立即就會陷入包圍圈,再強的武功,也敵不了這源源不斷的人潮。
過了一會兒,五越的移民們,發現人群中有十幾個男男女女,呈反方向行進。
“家里的一些臘肉忘記帶,回去拿,回去拿。”趙十八光著半個膀子,用新學的幾句五越語,賠笑著生硬地和路過的人解釋,打發掉那些狐疑的目光。
容榕低著頭,和蘇亞兩人被容府眾護衛緊緊護在中間,她們無法像男人那樣改裝,更無法像五越女子那樣袒胸露臂,只得盡量找了粗布衣服,將頭發打散編成辮子,涂黑了臉盡量不抬頭。
五越移民大多數倒也不管,有些人疑惑點,但他們急于趕路,好端端地也不會生事,一群人逆著人流,漸漸也已經快要看到隊伍的盡頭,等到脫離這批五越移民大部隊,后頭的路就好走了。
眾人正在歡喜,也沒注意到人群里已經有幾個婦人,在盯著容榕了。
容榕畢竟是年輕女子,雖然將自己扮臟,也卸了首飾,卻忘記耳朵上還有一對海珠耳環沒有取下,這是太史闌送給她的,上好的粉紅珍珠,指頭般大,圓潤晶瑩,在日光中流轉如霓虹。
男人不在意這種小玩意,女人,哪怕是天生粗獷豪邁的五越女子,也會第一眼就看見這樣的寶貝。
“哎你做什么!”忽然一個胖大婦人斜斜地沖過來,撞開一個走在容榕身邊的護衛,砰一下撞在容榕身上,“你做什么絆我!”一邊兇猛大叫,一邊伸手就去扯容榕的耳朵。
容榕猝不及防,給她撞得身子向后一仰,她好歹在乾坤山呆了多年,身形還算靈活,看見對方的手抓過來,急忙揮手格擋,將那女子的手打開。
她判斷正確,但她身邊的幾個護衛,在這一路行走緊張過度,下意識以為對方是發現了,唰一下抽刀便砍。
刀一抽,壞事了。
“長刀!”一個五越漢子眼角一瞥,立即怪叫,“長窄刀!南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