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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之后,離渭水縣一兩天行程的九溪鎮,有人曾經看見一對孩子上了一輛官家的車,那車隊是往麗京方向去的。
之后便再無消息,沒線索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壞事,但容楚認為是好事。據說線索提供,那車隊建制應該屬于高官階層,那樣的隊伍,是不太可能再遇上什么危險的。
一路線索到此處明朗,兩個小混蛋有驚無險,最后選擇了最安全的方式。近期應該就能到麗京。
容楚今天下朝后又耽擱了一會兒,去吏部查了查近期到京的所有在職述職以及調職官員,順便去了下京城驛路司,查了查近期進入麗京城的,府尹以上的官員家屬。
名單現在就在他手中,他打算等下讓文九去挨家拜訪一下。
“老爺子和老夫人呢?”他總覺得王六神情有些奇怪,像受了打擊,忍不住多問一句。
“老爺子去后院練武場了,老夫人在靜修,說了您不必去請安了。”
容楚點點頭,進門,繞過照壁,前院大管家帶著花園的老蒼頭經過,看見他便行禮,笑道:“老蒼頭家里最近有些事,孫子無人照顧,請主子恩典,把孩子帶進來住上幾天。”
容楚點點頭,心中有事也沒多說。從前院到后院自然要經過花園,他以前都是匆匆過,今天卻心中一動,稍稍停了一停。
剛一停,一條小身影斜刺里竄過來,正撞在他身上,小手一揚,手中一個小花鋤順勢揚起,眼看就要勾到他袍子,掛他一個花褲襠。
耳邊響起孩子的驚聲尖叫,那小手手忙腳亂,小鋤頭上上下下,危危險險。
容楚手一伸,手指點在花鋤的鋤柄,鋤頭一頓,容楚順手一抄,花鋤已經到了他掌心,另一只手隨隨便便一挽,挽住了慌亂中似乎要撞上他肚子的孩子。
三個動作行云流水,孩子的眼角,只捕捉到雪白的手指如月光一閃,鋤頭就離了手,人也被扶直,面前的袍子齊齊整整,干干凈凈,連花鋤上的泥巴都沒沾到半分。
一個聲音似和煦也似遙遠地響在耳邊,“哪來的淘氣孩子?”
聲音微微低沉,十分悅耳。
孩子抬起頭來。
容楚一怔。
面前是一張小小的臉,四五歲的年紀,肌膚微黑卻細膩光潤,一雙細長的眼睛,弧度極其漂亮,是少見的鳳眸,不過此刻小臉上左一塊右一塊泥巴,容貌不大辨得清楚。
雖然看不清楚這臟猴子的臉,容楚卻覺得親切,摸了摸孩子的頭發,道:“你是老蒼頭家的孫子?”
孩子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兩人眼神對視,各自看見眸子里的對方。
清亮炯徹,纖毫畢現。
容楚的眼眸,忽然瞇了瞇。
那孩子眼眸竟也同時瞇了瞇,仿佛終于自驚慌中驚醒,連忙退后一步,結結巴巴地道:“見……見過大爺……”
容楚微微一笑,看他一眼,孩子低著頭,腳尖擦著地面,很局促很緊張的模樣。
容楚看樣子要走,孩子抬頭看看,有點失望又有點舒心地吁一口長氣。
爹爹認不出來,就會不好意思,麻麻說,人一旦不好意思,就不會再好意思懲罰別人……
容當當同學,對于爺爺奶奶護身符依舊不放心,親自上陣,想求一個安穩。
他很用心地做了偽裝,又請爺爺幫忙串通了好些人,可此刻當爹爹真的當面不識的時候,他忽然又覺得有一點點失落。
一口氣剛剛舒出來,正轉身的容楚,忽然回頭。
這一回頭,容當當來不及掩飾臉上表情,全部看在容楚眼底。
容楚不過一笑,走回來,坐在花廊欄桿上,順手把他抱起,坐在自己身邊,問他:“你怎么叫我大爺?”
容當當坐在容楚身邊,兩人相隔半尺距離,這是他最能接受的距離,他顯得很安心,兩條小短腿掛下去,踢著腳尖的花枝。
身側就是爹爹,高大,好看,和李叔叔不一樣的感覺,但是一般的讓人移不開眼睛,他身上的味道也好聞,說不出是什么香味,卻讓他想起山上蘭花館里姑姑培育的蘭花,高高遠遠地生在月亮崖上,卻又有近在咫尺的親切的香。
他的小心臟似乎在這樣的香氣里軟下去,卻又急急地跳了起來。
“爺爺說……遇見人都要叫大爺……”他胡謅著臺詞,眼睛瞄著容楚擱在亭欄上的手,爹爹的手真好看,真大,剛才那么一點一拽一拖也真有力氣,他什么時候能像爹爹那樣?
“老蒼頭的孫子,有這么聰明。”容楚轉頭對他笑,容當當暈了一暈,不確定爹爹這句話是疑問還是夸獎,只覺得爹爹笑得也好看,還神秘,像這一刻忽然掩到亭子背后的風。
“你什么時候到麗京的?”容楚忽然問他。
“今天……”容當當答了之后才一愣,不過他也不確定,老蒼頭的孫子,到底在不在麗京。
他又開始緊張,偷偷瞄容楚的手,容楚的手很自然地擱著,指節微微彈動,似乎在敲打著什么旋律。
“麗京好玩嗎?容府好玩嗎?”容楚又問。
容當當覺得有點暈,不明白爹爹為什么問這些,似乎很平常,但他又感覺似乎不該這么平常,他的小腦袋瓜轉來轉去,轉不出結果,反有些糊涂,什么花樣都使不上,只好老老實實回答:“麗京我還沒來得及玩,容府……很好看。”
“見過老太爺和老夫人了嗎?”容楚笑,摸摸他的頭,“他們喜不喜歡你?”
容當當摳著手指頭,心虛地道:“喜歡……”
“喜歡就在這里多呆一陣子。”容楚和藹地道,“府里有很多好玩的地方。”
容當當哦了一聲,心中更加失落,他仰起頭,看著眼前這張面孔,爹爹和姑姑她們說的一樣,年輕,好看,周身有種他描述不出來,但是極為向往的感覺;但爹爹又和姑姑她們說的不一樣,姑姑她們說爹爹看似親切實則高貴,并不喜歡和人多接近,但現在的爹爹,對一個花匠的孫子也這么好……他……他對別的小孩都這么好?
容當當的小心眼里,滿滿的都是酸味,他不知道這是啥感覺,以前在山上,他眾星捧月,和姐姐永遠都是眾人中心,沒有過這樣的感觸。現在只覺得不舒服,心里堵堵的,三分歡喜,七分擔憂。
男孩子對于父親都有天生仰慕,容當當的仰慕里,又多了點好奇和考校之心,想知道父親是不是真的如阿姨他們說的智慧如神,可現在他已經忘記考校的事,開始自己吃起自己的醋。
他不喜歡爹爹對著“別人”笑,陪著“別人”一起,爹爹現在不是應該滿地亂轉找失蹤的叮叮當當嗎?為什么還能坐在一起和花匠的孫子說話呢?他……他不在意叮叮當當嗎?
容當當摳了半天手指頭,終于忍不住內心的困惑,期期艾艾地問:“你……你對小孩都這么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