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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咱們從不可能中尋可能……她走了最不可能的山道?”屬下說。
“你想得到她想不到?”錦衣人不屑,“她是傻子?”
“那……那咱們還是走官道?”屬下眼睛里在畫圈圈。
“難說?!卞\衣人沉吟,“官道最應該走,其實也最不應該走,山道最不應該走,其實最應該走,但你說她最應該,照這人的邏輯卻從來不按應該不應該來,或者該走村莊,兩個最應該最不應該都不取,但這選擇太中庸,也不符合她的性格……哎呀頭有點痛……真舒服……”
屬下……暈了。
……
走過一截什么都不長的荒草地,天快黑的時候,到了那個村莊,邰世濤問太史闌要不要穿村而過,趁夜趕路,太史闌道:“不必,休息?!?
邰世濤剛剛心中一喜,就聽見她道:“順便把那陰魂不散的家伙給解決了?!?
邰世濤怔怔望著太史闌,伸手去摸她額頭,想看看她是不是腦子燒糊涂了,太史闌眼光立即射過來,“干嘛?”
邰世濤臉一紅,連忙縮手,心中卻有些難受。
他知道姐姐如今對他已經有了不同,不是不好,而是有了男女之防。
她……知道了吧?
以前她不在意,滿心姐弟之情,坦然接近,他便可以因此有一些獨屬于自己的小小竊喜。如今心思被捅破,他微微有些尷尬,忽然也沒了勇氣和她接近。
這還是小事,他更怕姐姐誤會他的心思,于他,雖然對她愛慕崇敬,卻從未想過占有。如果姐姐因此排斥他……他低下頭,將雙手攏在膝中,忽覺心中寂寥。
卻有一只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膝蓋,道:“去給我做事。”
他膝蓋一顫,再抬頭眼神欣喜明朗,太史闌眼神坦蕩,“去找一戶人家借宿,找什么樣的人家,你該明白?!?
邰世濤領命去了,太史闌又道:“讓那孩子去。”
她指的是那盲人少年,那少年性格溫柔,一看就是純善之人,很容易得人信任。
邰世濤帶著那少年走向村中,村人正是吃晚飯的時候,家家戶戶閉門,小窗里透出淡黃的燈光。
邰世濤把所有房子都看了下,選了一座不太軒敞卻很干凈,今年剛剛苫過屋頂的房子去敲門。
房屋最好的都是富戶,這種人警惕性高,多半也精明,不會收留不明身份外來人,還容易通風報信。房屋太小不夠人住。房屋太舊的多半懶,懶人在任何時候都不可依靠。只有中等家庭、房屋齊全、又時常修葺的家庭合適。經濟中等的家庭一般最平和,房屋齊全說明人數不少,家中多半有老人在,老人心底慈和,容易收留外客,房屋新近修葺,干凈整潔,說明這家人勤勞。一個完整、樸實、小康、勤勞的家庭,相對安全且好接近。
更重要的是,這家人沒有后院,后窗直對著村口,只要有人想進村,都能從他家窗口看見。
那盲人少年去敲門,果然是一個老者應門,聽盲人少年說家中姐姐病重,路過此地借宿,看看面前一個人身有殘疾卻彬彬有禮,一個人面貌清秀眼神清澈,車子簾子里傳出濃濃的藥味,頓覺同情,便道:“出門在外誰沒難處,進來吧?!?
這果然是一大家子,老頭夫婦,下面還有大兒子一家,二兒子一家,小兒子還沒成親,單獨住一間。這一大家子不僅沒分家,看起來還相處得很好,兩個媳婦十分樸實,看見太史闌,趕緊上來幫忙攙著。
農家的院子無法停進馬車,但馬車放在外面又太顯眼,邰世濤有些為難,太史闌道:“問問這村有沒有專門存放車馬的地方?!?
邰世濤去問了,村東頭有個馬廄,不過沒有馬,只有一輛牛車作為公用,太史闌讓他拿點碎銀,請老頭的大兒子把馬車趕了過去,并且特意關照,將馬車和牛車的車廂給換了,牛車還趕出去,在路上轉了一圈,車輪上沾了些附近的草葉泥土。
老頭家里盛情邀請太史闌幾人一起吃晚飯,邰世濤讓盲人少年和車夫去吃,又說太史闌只能吃流質,當即借了鍋,把帶來的銀耳煮了。結果半天火都沒升起來,還是盲人少年動手,只是他不熟悉陌生地方的布置,做得磕磕絆絆,那家的大媳婦看了一陣子,終究忍不住,上前來將兩人擠開,笑道:“這種事哪能讓你們大男人做?去歇著吧,我來?!?
邰世濤哪里放心,堅執不肯,倚在門口的太史闌卻道:“有勞大姐?!?
她選擇這條路是隨機的,她住在這家也是隨機的,實在沒有必要草木皆兵,不小心傳出去還容易引人懷疑。
邰世濤幾人便去和這家子一起吃飯,飯桌上滿滿擺著煎餅,玉米糝,小魚熬醬,腌咸魚,蔥花蛋餅。雖然沒有肉,但已經算是不錯的農家飯食。邰世濤夸了幾句飯菜香,老頭笑得瞇起了眼,“托總督大人的福,把海鯊老爺子給趕走了,現在咱們的魚稅每年只交一次,一次還沒有以前一季多,家家日子立馬便顯得寬裕很多,你瞧,我這屋頂漏了三年了,今年終于有點余錢,把屋子給修了。”
一桌子的人頓時附和,連車夫都說了幾句今年日子比往年好過,邰世濤聽得眉飛色舞,與有榮焉,忍不住回頭看太史闌,她正躺在這家唯一的躺椅上喝銀耳湯,面無表情,燈光暗影落在她半邊臉上,那臉瞬間瘦了許多,顴骨都似微微突出。
邰世濤心中一酸,想著眼前的這個女人,她做到今天這個地步,背后所付出的一切,有誰知道?
正如百姓不知道她為了剿滅海鯊付出的代價,連她的夫君,都不知道她為了生下孩子拼出了半條命。
邰世濤眼圈一紅,險些落下淚來,這頓飯再也吃不下,匆匆扒了幾口,便抱了太史闌去剛剛收拾出來的屋子,抱住她的時候,不經意蹭到她脖子肌膚,感覺滑滑的,他愣一愣,這才發覺太史闌在流汗。
這天氣已經是深秋,不可能會熱,那就是虛汗。邰世濤這才想起,產婦十分虛弱,盜汗難免,只怕姐姐這樣流汗已經有兩天了。
姐姐有潔癖,這樣流汗,還得呆在那狹窄的車子里,她一定很難受……仿佛鬼使神差,他在自己反應過來之前,已經下意識道:“姐姐,我幫你擦身吧?!?
說完才發覺不對,啊地一聲,心驚肉跳地等待太史闌的白眼,卻沒等到她的回答,低頭一看,太史闌又閉上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半昏迷狀態,含含糊糊地答:“好……洗澡……”
邰世濤呆了半晌,平白地心跳半天,轉身找來這家看起來干凈點的二媳婦,請她幫忙給太史闌擦個身,洗澡是不可能了,但汗流成這樣,不稍微清理下人也很受罪。何況他隱約知道女人這時期應該還有淤血惡露,都需要有人幫忙處理。
但他又不放心讓別人和太史闌獨處一室,只好自己站在窗外守著。那女子端了熱水,拿了干凈布巾,卷起太史闌袖子,解開領口,給她擦拭手臂,清洗臉和脖子,其余地方邰世濤怕她看見傷口,關照說不要動。
房屋窄小,站在窗口離床前也不過轉身的距離,他清晰地聽著身后水聲淅瀝,蠟燭的光影打亮窗紙,倒映一點模糊的輪廓,隱約可以看見她被抬起的手臂,纖長如竹節。熱水的熱氣氤氳著,他的心也似被慢慢泡軟,在那片云霧般的熱氣里,人也變得恍惚,忍不住便要想到她清瘦的臉頰,繃緊的淡蜜色的肌膚,水珠從她的睫毛端滴落,順著光潔晶瑩的肌膚緩緩滑落,經過線條優美的下頜,筆直的頸項,滑入……
他忽覺口干舌燥,趕緊搖了搖頭,打斷自己的聯想,專心凝神注目著前方黑暗,隨即他目光一跳。
村口小路上,遠遠出現幾騎快馬,很快到了近前,看方向是沖這里來的。
半夜三更,偏僻小村,出現這樣的人就是異常。
他繃緊了身子,注視著黑暗。
……
幾騎快馬,踏破黑暗,當先的正是錦衣人。他身后只有幾名自己的護衛,護衛們正用佩服的目光看著他。
靜海城在戰事期間,太史闌下令從嚴管制,對于車馬武器管控得非常緊,尋常人臨時根本購買不到,錦衣人來靜海是路過,順便參合著好玩,他那個在此地有所布置的大哥,當然什么便利都不會提供給他,護衛們都以為,想必這追蹤到黑水峪的遠遠一路,就要靠自己兩條腿跑了,誰知道這位不過在城里轉了轉,很快就牽出了幾匹馬,還是一流好馬,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辦到的。
不過護衛們也已經習慣主子的神奇,東堂這位親王,從小就是個怪物。
一行人在路上耽擱了一陣子,所謂成也蕭何敗也蕭何,腦子好用很幸福,腦子太好用也會不幸福,關于三條路的思考花費了太多時辰,錦衣人堅決不肯追錯了回頭,那是對他智慧的侮辱,他思索了半個時辰,最后選了村莊這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