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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泰藍小臉通紅,眉毛豎著,滿腔里都是欲待爆發的怒氣,看什么都想立即捧起來——砸!
這日子太難過了!
麻麻說的對,做皇帝真的是天下最苦最苦的活計,他不要做了!
大太監孫公公垂著臉,輕手輕腳跟在團團亂轉,四處尋找出氣物的小皇帝身后,不住將一些可能會弄傷盛怒中的皇帝的物品悄悄藏起。
他老眼瞄一瞄皇帝漲紅的臉,心中嘆息了一聲。
他是跟隨皇帝上朝的御前侍應太監,剛才發生的事他當然知道,孫公公皺著眉,臉色也很難看。
那些臣子也太大膽了,當真是欺皇帝年幼。
今日上朝,一個愣頭青御史,竟然當堂責問皇帝不孝,問皇帝為何將母后久置別宮?皇帝答說母后鳳體違和,永慶宮清凈適宜靜養。那御史立即說太后近日已經痊愈,她前幾日游山就是證明。又說太后自先帝駕崩,一力承擔南齊朝政,撫育幼子盡心盡力,在京垂簾期間朝政井井有條,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言下之意就是皇帝苛刻不孝。
景泰藍當時身子就顫抖起來,小嘴唇哆嗦著,眼珠子汪起了水光,眼神里滿是委屈,似有很多話想說。三公當時在底下瞧著,很擔心他年紀小忍不住,說出什么來。還好他沒說,只說太醫認定,太后還未完全痊愈,不宜硬撐著出行,還是再將養些日子,他正是體諒太后垂簾辛苦,才不忍勞動太后云云。答得很是婉轉又堅決,順便還暗示了太后所謂的“痊愈”,不過是硬撐著作態而已。
當時只有孫公公看見,小皇帝手緊緊地掐著自己大腿,那力度,他擔心一定給掐紫了。
大家都知道最近皇太后動作很多,她頻頻開放永慶宮,給附近貧苦百姓施粥,有時候天氣晴好,她還會在宮中露臺上站一站,讓住在附近的百姓瞻仰一下她的風儀。偶爾她還會處宮散散步,并不讓侍衛清道,遇見百姓也不讓他們施大禮,有時還會親切的摸摸孩子的頭。
說到底,她只不過是在傳遞一個信號,一個“我好了,該接我回去”的信號。
百姓們近距離見著這位國母,難免激動受寵若驚。見她如此年輕美貌,又如此親切慈和,更覺親近,一時稱頌之聲不絕。很多人看見皇太后滿面紅光,精神十足,自然奇怪這“養病”之說從何而來?漸漸也便有些不好聽的流言出來。
但不管怎樣,平日里諫言到此也便結束了,皇帝的面子終究要顧。可是今日這個愣頭青,不知道發了什么昏,竟然緊追著又說陛下這是托詞,說民間傳言,陛下和太后在太后生產當夜曾有紛爭,以致景陽殿走水……
景泰藍當時就蹦了起來,嚇了群臣一跳。
宗政惠臨產那夜發生的事,一直是景泰藍的極大痛處。他當夜懷著一腔恨一腔委屈,沖動之下做出的事,事后根本不愿回想。這也不是他小小年紀應該回想的事,如今竟然有人當殿揭開,這叫他如何忍受?
景泰藍蹭地一下站起來,袖子一拂,蹬蹬蹬跑走了。留下一堆眼神亂飛的臣子,和那個昂然跪坐,眼神得意的御史。回到自己宮里就開始大發脾氣。
宮人們不敢解勸,也只得跟在他身后收拾。景泰藍一路亂砸,抓到什么是什么,手指觸及臺上一個器具,二話不說就捧起,孫公公跟在后面叫,“哎陛下那是……”眼看景泰藍氣沖頭腦不管不顧,孫公公心中哀嘆一聲——完了,等下陛下醒過神來,發現砸的是這個東西,一定要更生氣的,大家倒霉罷了……
他眼一閉,等著那一聲碎裂,殿內卻忽然靜了下來,他回頭一瞧,就見皇帝高舉著那東西,頓住了。
那是太史闌送的貝雕。
景泰藍仰起臉,看看手中貝雕,眼神里的憤怒慢慢褪去,小心翼翼將貝雕放下來。
孫公公舒口氣——靜海總督對陛下終究還是重要的。他挪動步子想上前撫慰,卻被那一動不動的小小背影給震住——沉默垂頭的小皇帝,這一刻背影竟然是孤涼的。
景泰藍怔怔瞧著那貝雕,瞧著底座上不太好看的“海靜天闌,遙叩圣安”字樣,身子顫了顫,大眼睛底已經蒙了一層淚水。
他忽然往貝雕上一撲,緊緊抱住了貝雕,孫公公“哎”地一聲,生怕他被傷了,趕緊上前要護,走了一步又停住。
景泰藍在哭。
他抱住貝雕,好似那東西就是朝思暮想的人的懷抱,摟得緊緊,眼淚鼻涕糊了滿臉。
“嗚嗚麻麻你不要我了。”
“嗚嗚你說走就走了,還要跑那么遠。”
“嗚嗚你說要保護我的,我被欺負了你怎么不回來呀……”
“嗚嗚你不要我了你真的不要我了嗚嗚嗚……”
孫公公鼻頭酸酸的,揮手命令所有人都下去,宮女太監低頭無聲魚貫而出,隱約殿外有請安聲響,只是景泰藍哭得聲音大,殿內兩個人沒聽見。
“嗚嗚你為什么不要我……”
“她也不要我了,我都沒哭。”忽然一個聲音接上來,居然還是笑吟吟的,“您哭什么?”
孫公公大喜抬頭,“國公!您可來了!”
容楚靠著他的臨時輪椅,停在門口,正對里頭瞧著,笑道:“老孫,這不是陛下施云布雨,把我給召來了么?可憐我從西京街搖到這里,汗都奔出來了。”
“國公辛苦,老奴這就去給您端茶。”孫公公很有眼色地立即退下去。
容楚等他走開才進門,殿內最近為了方便他進入,拆掉了一半門檻,他溜溜地滑進來,笑道:“我瞧瞧咱們真龍天子,施云布雨是個什么樣兒。”
景泰藍有點不好意思,放開貝雕,屁股一扭,背對著他,倒是不哭了,就是小背心還在一抽一抽的,看出來在強忍。
容楚也不拉他,有點憐惜地看了看他的背影,嘴上笑道:“這貝雕誰送的?好丑,字好生難看,啊,上頭這什么東西,黏黏的,陛下你下的雨嗎?”
景泰藍唰地轉身,抱過貝雕,用袖子將貝雕上沾染的眼淚鼻涕抹掉,怒目瞪他,“你才丑,你字才難看,你才下雨,你全家都下雨!”
語氣很兇,不過襯著那張哭得紅通通的蘋果臉,掛著細密淚珠的長睫毛,水汪汪的大眼睛,實在沒什么殺傷力,只讓人想把他拖進懷里蹂躪。
容楚也就拖了。
手一伸就把景泰藍給抓了過來,按在懷中,景泰藍身子扭來扭去,一副不情愿的樣子,不過扭來扭去,也沒扭出容楚懷抱范圍就是了。
容楚從懷里掏出一張帕子,也不看他,直接蒙在他臉上,揉了揉,替他把眼淚鼻涕整干凈了,順手將帕子扔在一旁的凈盂里。
景泰藍抗議,“你擦得我好痛!”
容楚哼一聲,懶洋洋拍拍他,道:“陛下恕罪,微臣沒伺候過人。”
景泰藍也哼一聲,玩著自己手指頭,哼哼唧唧地道:“討厭,討厭,討厭……”也不知道他在罵誰。
“是很討厭。”容楚道,“明明這么受寵*被關心,還要矯情哭鬧說被拋棄了,不討厭是什么?”
景泰藍回頭用大白眼狠狠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