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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這片臟亂色彩的廢墟前,感覺到了深深的震撼。
年幼的男孩跟在長輩身后,見慣了上流社會的奢華,從來沒想過,宇宙原來還有這樣的地方。
“咔噠”一聲,臟兮兮的小艾貝從亂彩堆里拖出一卷碳素漁線,然后朝著小男孩跑來,就像一團灰藍色的毛線,亂糟糟地支棱著線頭。一撮頭發從她腦袋上翹起來,顯得有些呆,她將不知道有什么用的漁線筒塞進了她蛇腹般拖地的大袋子里。
小費曼抽離的思緒被扯回到現實,忍住了梳理她頭發的手——肯定會被重重拍開,被迫和她一起拖著垃圾袋子前行。
垃圾星地廣人稀,經常走上一天也見不到一只活物,人們交錯在林立的“垃圾大廈”之中,又或深藏于貧瘠的荒漠土地里。
這里的人就像游走的浮魂,皮膚上都浮了一層死灰色,眼珠像是釘入眼眶的圓釘,牢牢地固定在那個位置,滲人地盯視著前方。他們已經不知道為什么活著了,只是生的本能讓他們機械般地進食。他們總是在不停地翻找著食物,日復一日,直到某一天在爭奪食物時被人殺死,或是無聲地死于惡劣的環境里。
他們兩人自然也遇到過爭奪食物的人。
彼時小費曼找到了一包儲存良好的蔬菜,用了特殊的方法儲存,只有綠葉因過期失水稍稍干蔫。這在垃圾星太過少見,以至于他愣了愣。
就是這一愣,有人背后偷襲,揮刀砍向他的手!
眼見男孩細弱的脖頸就要被砍斷,小艾貝猛地踹開了他!
她手里握著從路邊拾到的長釘,借用高處下落的勢能,將釘子刺進了那人的脖子里,那人的臉龐猙獰,發出“嗬嗬”的氣音,跌撞進了垃圾堆。巨大的聲響轟然傳出,堆積物的薄弱部位受到撞擊,霎時打破了平衡,頂端的重物紛紛跌落,將他徹底掩埋進了垃圾堆里。
“……你……”他過了很久才緩過勁來,“你殺了人。”
兩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就見過她用重物擊殺別人,但那人沒有死。那時她使出的力氣不足以殺死他。
小艾貝已經又撿起了新的東西防身,垃圾星的所有物品都是她的玩具,人也是,所以這一切發生的那樣自然。
她望向眼前的小男孩,仿佛感知到了他身上傳遞出的情緒,慶幸、驚慌、恐懼……她覺得不舒服。
就像以往任何一次一樣,他讓她感到不舒服,她就加以反擊。
于是小女孩灰藍的眼睛輕輕一眨,純真地說:“我、還可以,殺了、你、哦。”
她學說話的速度非常快,早已能用短句和他溝通。
“殺”這個字,她做得輕易,說得也輕易,因為死亡于這里的人而言,并不是一件不好的事,而是一件,仿佛必然會經歷的事。
但她知道眼前的人不喜歡這個字。
“我又沒說你做得不對。”
她看見眼前的小男孩又變得一臉冷酷,在他撇頭時,淺金色的頭發垂下來,擋住了他側邊的視線。他將手插進褲口袋里,道:“謝謝你救了我。”如果他口袋里的手指不顫抖,看上去就更像那么回事了。 他不想被人認為自己膽小,盡可能地掩藏著自己的害怕。
他害怕的也不是殺了人的她,而是死亡本身。
小艾貝看不見他顫抖的手指,但她感覺到了他的情緒變化,從他的語言中,從他顫弱的聲線里,她抓住了他潛藏更深的情緒。
突然,她的臉貼近了他。
小費曼陡然屏息,感受到她的呼吸柔軟地拂過他的鼻尖。
她跟他頂了頂額頭,像小獸之間的安慰。
溫度的傳遞讓他波動起伏的心情稍稍平復,這舉動來得莫名其妙,卻真的讓他好過了一些。他忍住了鼻尖發酸的軟弱行為,“多管閑事。”
就在這個瞬間,他突然產生了“同伴”的概念。
但即使已經有了同伴,小費曼仍然沒有放棄回去的想法,沒有人想在無序的世界里生活,除了看上去如魚得水的小艾貝。
就在他尋找線索的過程中,他們遇到了和小費曼同一批抵達垃圾星的“新人”,是一名女性。
小費曼是從她的編號id中確認了她的身份。
小艾貝不認識數字,他還沒教過她,但她能記得每個人的肌肉骨骼,哪怕她的肌肉損毀,骨骼錯位。
對方身上的衣物被撕壞,渾身青紫,皮膚僵白,已經沒有了生機和氣息,倒在血泊之中,烏黑的土壤仍在吞食著她的血液。
她生前受到了侵害,那人不僅奸殺,還撕下了她臉上的半邊血肉,不知是虐殺還是吞食。
殘忍得令人齒冷。
道德腐壞帶來的不僅僅是對食物的爭奪與廝殺,人性淪喪,壓抑到極點的宣泄,弱者都面臨著這殘酷的局面。
小艾貝缺失基礎教育,無法理解眼前的畫面所代表的含義,只是本能地不喜歡,因此和以往每一次一樣,準備無視走過。
但她身邊的小伙伴沒有跟上她的腳步。
小費曼從她的大口袋里撿出了一條舊長的毯子,沉默地蓋在那個女人身上。
天氣轉冷,御寒物品也是他們一直在搜尋的,扔到垃圾星的物品以科技報廢品和污染物居多,這樣的毯子他們找了許多天,花了大力氣從機器碾卷進去的齒輪間將它拽出來。
因此小艾貝無法理解。
她還有些生氣,準備上前將毯子拿回來,但走到一半就被小費曼攔住了。
阻攔只有一剎。
他在看見她純粹簡單的眼神時就退讓了。他不知道應不應該將那些事情教給她,規則、道德、秩序……垃圾星沒有秩序,沒有道德,沒有規則,讓一個學會了這些的人在這里生活,無疑是自尋死路。
于是他放了手。
但小艾貝也停下了腳步,她忽然拉著他藏了起來。
半空中是從報廢品里暴露出的硅條,多樣的彩色延展開來,像交錯的神經網絡籠罩在他們頭頂,打下一片濃重交錯的陰影。
毛毯赤裸裸地蓋在死去的女人身上,就像被扔在街頭的噴香的肉骨頭,立刻吸引到了瘦骨嶙峋的、嘴角流著涎液的狼狗。他們以驚人的速度搶走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