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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臉上那種,像發現新大陸似的表情,就猶如是昨天剛剛發生地一般,連他眼中閃過的一絲狡黠,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蔣謠拿起婦人放在柜臺上的鑰匙,用力閉了閉眼睛,然后道了謝,轉身去找電梯。她看到電梯停在三樓,從剛才為止,就只有她和祝嘉譯兩個客人,他在她之前先上樓去了,所以……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房門牌,也是三樓的,不禁有些悵然。
電梯下來了,因為是改建的時候新造的,所以非常小,通常只能容納兩個人和兩個行李箱而已。蔣謠深吸了一口氣,走進去,遲疑了一下,終于按了按鈕。電梯門闔上,開始上升,門的當中是一塊玻璃,可以看到電梯天井和每一層的情況,上升的速度很慢,可以當“叮”的一聲響起,蔣謠還是有一種尚未做好準備的感覺。
電梯門緩緩打開,面前是紅色的地毯,和稍顯狹窄的走廊。照理說這樣的舊式旅館的隔音并不好,但此時此刻,整個三樓卻是靜悄悄的。蔣謠牽著行李箱走了出來,電梯門在她身后緩緩闔上。
每層樓一共只有六間房間,就分布在走廊的左右兩邊,所以找起來一點也不難。她踩著長絨地毯,安靜地來到自己的房間門前。她站在那里聽了一會兒,她聽到從她對面的房間里傳來腳步聲、開關水龍頭的聲音、以及打開壁櫥的聲音。
她聽了好一會兒,手指下意識地動了一下,銅鑰匙跟串在上面的木牌碰在一起,發出了一種奇特的聲響。
然后,門內的聲音就停止了。
蔣謠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他就在門后。他比她早一步上來,他關上門,放下背包,然后走到門口的盥洗室洗手,接著又折回去從背包里把要換洗的衣服拿出來,打開門后的壁櫥,一件件掛起來。然后,他聽到了門外的聲音,于是他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就站在門后面,安靜地聽著外面走廊上的一切。他甚至有可能……正透過門上的貓眼看著她。
想到這里,蔣謠感到自己像是被火燒到眉毛似地,立刻拿出鑰匙,去開自己的房門。
就在這個時候,她對面的房間里響起了一聲巨響,好像先是一聲,接著是接二連三的響聲。蔣謠愣了一下,轉過身來,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
然后,幾乎是一種本能的反應,她撲過去用力拍了拍門:“祝嘉譯!祝嘉譯!”
然而那扇門卻連一點移動的跡象也沒有,而那巨響,還在繼續著。
蔣謠覺得自己有點透不過氣來,但是焦躁和不安讓她忘乎所以。就在她舉起手要繼續拍門的時候,那扇深褐色的木門,忽然被人從里面打開了。
祝嘉譯出現在門后面,依舊是一臉清冷的樣子。
蔣謠抬頭看著他,張了張嘴,一瞬間,又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
在長久的沉默之后,祝嘉譯居高臨下,冷冷地說:“干什么?”
“呃……”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正在苦笑,“我聽到聲音,怕你出事……”
“你是說這種聲音嗎?”說完,他讓出半個身子。
蔣謠抬頭望去,發現在他身后,是一排落地窗,那些巨響是從窗外傳來的——原來是煙花,是跨年的煙花。那些煙花就在不遠處的運河旁升起,由于距離很近,所以噼噼啪啪的聲響也顯得尤為清晰。
她吶吶地收回視線,借著走廊的燈光看著他,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但她還是強作鎮定地抿了抿嘴,說:“對不起,我以為,是從你房間里面傳來的……我以為你……”
“干什么,”他冷笑了一下,好像眼角也帶著一種不屑,“怕我自殺?”
“不是的……”她大吃一驚,錯愕地看著他。
他的眼角還是細細的、輪廓很深,那顆淺淺的痣,仍然像是一種最魅惑人心的標志,讓人越看越出神……
“蔣謠,”在窗外那花團錦簇的煙花下,祝嘉譯忽然說,“你拋棄我那會兒,怎么沒擔心過我?現在說這種話,你不覺得很惡心嗎?”
說完,他像是根本不想再看她一眼,往后退了半步,“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蔣謠甚至覺得,自己像是被一股力量沖擊得快要站不住了。
然而等她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面前只是一扇門,一扇緊閉的門,一扇仿佛從很多年前她親手關上之后,就再也不曾打開的門。
☆、29.十(中)
蔣謠走進小餐館的時候,怎么也沒想到,老板娘竟然還記得她。這是新年的第一天,昨晚半夜開始,就下起了雪,所以早上一起來,運河兩邊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蔣謠推門走進餐館,剛坐下,就有人走過來遞了一份菜單給她,然后用一口純正的普通話對她說,“好久不見。”
她抬起頭,錯愕地看著眼前這個穿著一身淺紫色和服的中年女人,她除了依稀記得她是老板娘之外,再也沒有其他任何印象——更加不要說她說得一口流利中文這件事。
老板娘笑了笑,嘴角有一顆很醒目的痣:“不要驚訝,我記得每一個來過店里的客人。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是差不多……”
她數著手指,很快得出結論:“三年,是三年前的圣誕節前面來的。”
“……”蔣謠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我記得那天我們店里好像很忙,所以我沒來招呼你們,但我記得,我送餐上來的時候,你說的是國語,對不對?”
老板娘笑起來的樣子很和藹,但是她的眼睛又顯得她很精明,蔣謠覺得她有一種說不出的韻味,像是曾經經歷過很多事情,最后看盡世事繁華,退隱到這樣一個小鎮,過著平凡的日子。而且,她說的普通話,有一種濃濃的日式的韻味——不是日式口音,她的口音很純正,而是韻味,那種優雅又老練的風情。
蔣謠點了點頭,接過菜單,仍然有一種不知所措。如果說老板娘還記得她的話,那么一定也記得三年前她是跟祝嘉譯一起來的,但對方卻什么也沒有問,只是介紹了兩樣新出的小菜,接著就走開了。
蔣謠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看了看菜單,很快就決定要吃什么,但她看著蒙上了一層霧氣的玻璃窗,不禁想:這真是一個充滿了“驚奇”的假期!一切都讓她措手不及。
吃完午飯,蔣謠正準備買單,老板娘踱著優雅的碎步走了過來:
“合口味嗎?”
“很好,”她連忙說,“謝謝。”
老板娘微微一笑,把賬單拿給伙計,然后就在她對面坐下來:“小樽是個讓人一見難忘的地方……對嗎?”
蔣謠笑了笑,點頭:“對。”
老板娘坐在窗邊,午后的陽光透過蒙著霧氣的玻璃窗照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的頭發已經泛起了銀白色,但皮膚還是很光潔,除了兩道法令紋之外,其他的紋路,幾乎都看不出來。她那身淺紫色的和服在陽光的照耀下,散發出金色的啞光,蔣謠這才注意到,這也許是高級貨,并不是什么隨便穿穿的衣服,因為這件和服的布料看上去既厚實又挺括,一點褶皺也沒有。
“有時候啊,回過頭想想,”老板娘說,“開心也好,不開心也好,人的一輩子就這么‘咻’地一下……過去了。小時候不懂什么叫做‘時光如白馬過隙’,現在看看,真的是……感慨特別多。”
蔣謠看著她,覺得她似乎有很多話要說,她的表情觸動了她心底的某根弦,她忽然想:等到自己到了這個年紀的時候,又會是什么樣子?
“你是什么時候到這里來的?”想到這里,蔣謠問。
“我是讀完中學以后,到這里來的,”老板娘的口吻,始終都是緩緩的,“我是苗栗人,十幾歲的時候,媽媽改嫁到了日本,我也就跟來了。年輕的時候,我是住在東京的,東京實在是一個……速度非常快的城市。在那里,你要是跟不上節奏,很快就會有一種被淘汰的感覺。”
蔣謠扯著嘴角,笑了一下。其實不止是東京,任何高度發展的城市,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