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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yī)生!”一個女人就站在門口,看到他之后,竟輕笑了一下,“你不會相信我剛才做了什么!”
蔣柏烈一手拎著垃圾袋,一手本能地護在胸前,倒吸了一口冷氣。
大冬天的,這么晚,站在門口也不敲門——想嚇?biāo)廊藛幔浚?
他又愣了一下,才認(rèn)出來,站在他面前的女人,叫做蔣謠。
蔣柏烈把蔣謠拉進診室,放下手中的垃圾袋,關(guān)上門,重新打開了空調(diào)。他的鼻子敏銳地嗅了嗅,才發(fā)現(xiàn)那股如醉漢一般的高濃度酒精的味道是從眼前這個女人身上散發(fā)出來的。他走到窗邊,想要打開窗子,但是才開了一道縫,就被外面的冷空氣嚇得關(guān)上了窗。他回頭瞪了她一眼——盡管后者根本不知道他在瞪自己——決定跟寒冷比起來,他還是更愿意忍受酒精味。
這一定是一種孽緣!他一邊把她按坐在那張黑色的皮椅上,一邊忍不住想。
從他第一次在主任辦的那個戒煙班上碰到這個跟他同姓的女人起,他就有這種感覺。她看上去一點也不像是會去參加那種班的人。根據(jù)他這么多年的經(jīng)驗,判斷一個人是不是對什么上癮,其實只要看眼睛就能看得出來。自制力或是抵抗力差的人,他們的眼神比起普通人來說,更空洞、更渙散,好像隨時會被什么無關(guān)緊要的東西吸引注意力似的。但蔣謠不同,她的眼睛,根本就是那種很有自控能力,甚至是很堅定的那種眼神——她根本不應(yīng)該到這里來!
后來事實證明,他的判斷沒有錯。她的確很快就戒了煙,尤其是當(dāng)主任拿出一疊惡心巴拉的肺癌晚期病人內(nèi)臟的圖片時,她好像整個人都被驚呆了。他想她一定是嚇壞了,而且深深地了解到吸煙的危害性,不然她不可能在一個月內(nèi)就把煙給戒了。
好吧……此時此刻,蔣柏烈無奈地踱回到自己那張碩大的辦工桌后面,脫掉鴨絨服,在轉(zhuǎn)椅上坐下:所以她現(xiàn)在是又打算開始酗酒了嗎?
“說吧,”蔣柏烈看了看墻上的鐘,已經(jīng)十一點了,要不是他決定獨自過一個安靜的圣誕夜,恐怕她根本找不到他,“你干了什么不可思議的事?”
蔣謠躺在那張黑色皮椅上,閉著眼睛。
蔣柏烈的很多病人都對這張皮椅贊賞有加,據(jù)說是坐著非常舒服——但他本人倒是很少會坐在上面。其實,幾乎是從來沒有!
就在醫(yī)生懷疑他面前的病人是不是睡著了的時候,蔣謠卻忽然開口道:
“我對他說了。我把一切都告訴他了。”
蔣醫(yī)生忍不住掏了掏耳朵。基本上,這種酒后吐真言的話他是聽得很多了,他也很快就能進入狀況,根據(jù)病人的只字片語分析出事實。但是……起碼要給他一個前因后果啊!這種沒頭沒腦的醉話,說出來到底是想要他回答些什么!?
蔣謠仿佛是感應(yīng)到他心里的想法似地,忽然睜開眼睛,說:“你不是說,所有心因性的疾病,都要找到源頭嗎?”
“……嗯。”
“其實我知道源頭……”她打了個酒嗝,整個診室的酒氣更加濃了,“一直都知道。”
蔣醫(yī)生瞇起眼睛思考了半天,終于遲疑地問:“是一個男人嗎?”
然而蔣謠卻沒有回答他,既不是承認(rèn),也不是否認(rèn)。
“這件事我想了很久,很久……”就在蔣柏烈又開始以為她睡著了的時候,她卻忽然開口道,“其實我一直以為自己沒有機會這么做了,我以為我大概這輩子再也不會見到他了……有些事情,你渴望了很久,你付出了很多努力,你鼓起勇氣,你終于爬上了山丘的頂端,然后你會發(fā)現(xiàn)……”
“?”蔣柏烈饒有興致地看著她。這個女人,從他認(rèn)識她以來,似乎從來沒聽她說過這么多話,而且——還是排比句。
“什么也沒有,”她說話的樣子,像是很認(rèn)真,又像是完全醉了,“是空的,什么也沒有……”
他笑了笑,覺得很有意思。通常這種時候,他知道,他唯一能做的,是沉默地聆聽。
她忽然又放低聲音,很低、很輕,簡直像是在喃喃自語:“我只是,我只是……不像讓他變成我這個樣子。我想讓他忘了過去,我想讓他開心一點,不要總是被過去折磨……”
醫(yī)生輕輕地嘆了口氣,轉(zhuǎn)頭看向窗外。再過幾天就是新年了,通常在這個時候,人們比較容易產(chǎn)生一種脆弱的情緒,會回想過去的種種。過去,是一種叫人難以捉摸的東西,你說不清它到底是好還是壞。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
這個叫做“過去”的東西,并不會被輕易忘記。
恰恰相反,更多的時候,它會伴隨我們一生……
蔣謠是在頭痛中醒來的。她覺得自己的腦袋就像是被灌了鉛一樣,沉重,欲裂。她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氣,坐起身來,睜開眼睛。然后錯愕地發(fā)現(xiàn)——她并不是在自己家里的臥室!
她有些慌亂,但是很快地,她就松了一口氣,因為她認(rèn)出來,這里是蔣柏烈的診室。
墻上的空調(diào)還在突突地吹著暖氣,除了空調(diào)馬達運轉(zhuǎn)的聲音之外,整個診室很安靜,安靜到連她肚子里發(fā)出的“咕咕”的聲音都聽得很清楚。
首先躥進她腦子里的,是李宗盛如同說故事一般的歌聲,接著便是祝嘉譯那張木然的臉,以及……當(dāng)他聽完她說的一切之后,起身撂下的那句話:
“這個世界上,還是有一些事……不管你后來做多少努力,也仍然于事無補。”
說完這句話之后,他就轉(zhuǎn)身走了。只剩下她一個人坐在那里,怔怔地分不清剛才那一切,究竟是真實的,還是說,只是她的幻想。
她面前的桌上只有一杯咖啡,如今連熱氣也消失了。他像是從沒來過,從沒出現(xiàn)在這里,從沒對她報以冷嘲熱諷的微笑,也從沒聽她說完心里話。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站起身,穿上外套,推門出去了。
周圍著實熱鬧,她抬手看了看表,九點了。
她走進一間酒吧,人還不多。她想要打電話叫個什么人來一起喝酒,但她忽然發(fā)現(xiàn),一個也沒有——連秦銳都不行了。
可是她卻沒有特別懊惱。不知道為什么,她竟還覺得高興:
因為她終于把那些話說了出來,她終于坦承地面對祝嘉譯。
那個時候,她之所以什么也沒說,是因為她覺得如果告訴他,他一定會等她的。可她不知道自己會要他等多久,而且……他已經(jīng)等她等得夠久的了。她不要他再陷在這個泥潭里,她要他離開,她要他的生活充滿希望,而不是無盡的等待!
蔣謠點了一杯長島冰茶,在酒精進入喉嚨的一剎那,她覺得自己臉上的表情……應(yīng)該是笑的吧。
然后……她的記憶就變得模糊起來。可是蔣柏烈打開診室大門看到她之后,那張驚訝的臉,倒是清晰地遺留在了她的腦海里。
頭還是痛得她幾乎要叫出聲來,她一轉(zhuǎn)身,差點從黑色皮椅上掉下來。
手邊的茶幾上有一個馬克杯,是空的。杯子下面壓著一張紙條,應(yīng)該是蔣醫(yī)生寫的:
很遺憾,我沒時間再聽你羅里吧嗦地說你有多后悔,因為我要去趕飛機了。
但是走之前我還是想告訴你:不管你有多后悔你的過去,你還是有機會改變你的未來。
千百年來,人們之所以要除舊迎新的意義,就在于,未來永遠(yuǎn)帶著希望。翻過一座山頭,也許的確什么都沒有,但也許你繼續(xù)翻山越嶺,就能找到世外桃源。
最后,祝: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