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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謠聽不清他們在說什么,她只看到那只手,那只敲擊著桌面的手。對她來說,既熟悉,又很陌生。
這次的談判會沒有上次那么順利,一直談到晚上八點左右才結束,蔣謠盡管饑腸轆轆,卻已經沒有絲毫餓的感覺了。站起身的一瞬間,她有些頭暈,但立刻穩住了。她抬起頭,發現祝嘉譯看了她一眼,又別過臉去。
一行人接下去的安排自然是一起去吃晚飯。走進電梯,她靠在角落里,累得嘆了口氣,什么也不想說,什么也不愿想。
電梯開始往下降,她抬頭看著電子屏幕上跳動的數字,腦子里一片空白。
忽然,電梯劇烈地震動了一下,那種感覺就如同是坐飛機遇上氣流,讓人不自覺地心跳停止。就在她幾乎要尖叫起來的時候,電梯停了下來。屏幕上的數字卡在“19”的位置,便不再跳動。
所有人都愣了幾秒鐘,然后才互相確認是否是電梯壞了。秦銳鎮定地按下紅色按鈕,說:“有人嗎?電梯壞了!”
監控室立刻有人回應他們,說馬上派人來修。所有人面面相覷了一番,最后接受了這樣一個現實:似乎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等待。
男人們為了緩和氣氛,又或者是熬過這難熬的等待時光,開始閑聊起來。連秦銳這一向在工作場合不茍言笑的人也加入了他們,所有人臉上的表情都是試圖讓自己不那么緊張。
蔣謠靠墻站了一會兒,開始覺得胸悶,她想也許是因為病還沒完全好的關系。她今天穿了一雙漂亮的漆皮高跟鞋,盡管穿著很舒服,但站久了還是覺得累。
監控室一直有人在詢問電梯里的情況,并且保證維修人員馬上就到了。蔣謠伸手在額上抹了一把,發現竟然微汗。她的鼻子似乎又塞住了,于是她開始用嘴呼吸,但奇怪的是,吸了幾口之后,嘴巴似乎也失靈了。
這是怎么回事?她錯愕地想。
她抬頭看了看身邊的人們,他們似乎都還有說有笑的,一種遲疑的恐懼從她心底的某個角落蔓延開來,蔓延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至于只過了幾秒鐘,她就真的完全無法呼吸了。
她伸出手,不知道想抓住什么,站在她前面的是趙靖倫,他轉過身看著她,被她的樣子嚇壞了——所有人都被她的樣子嚇壞了。
她像一個在水底垂死掙扎的溺水之人,想要求救,卻連叫喊聲也發不出來。
有人走過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厲聲問:“藥呢?”
她說不出話來,大口呼吸,卻勉強只能得到一絲空氣。
“我說你的藥呢?!”那人大吼起來。
她本能地把手里的包給他,他接過來立刻翻起來,然后拿出其中一個尼龍手包,打開,拿出一支藥瓶,熟練地塞進她嘴里,命令道:“吸!快吸!”
蔣謠握著他的手,拼命吸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感到自己的肺又蘇醒過來,開始運作。可是腦子里卻一片空白,整個人如同虛脫一般。
祝嘉譯抱著她,在周圍的一片錯愕的目光中,用他粗糙又溫暖的手指摸了摸她滿是冷汗的后頸,說:“好了,沒事了……”
☆、23.八(中)
“誰又騎著那鹿車飛過,忘掉投下那禮物給我。凝視那燈飾,只有今晚最光最亮,卻照亮我的寂寞……”
蔣謠那還有些顫抖的手指觸碰到按鈕的一霎那,車內的喇叭傳來一個,帶著些寂寞、聽得人悲傷的聲音。
“merry,merry christmas
lonely,lonely christmas
人浪中想真心告白
但你只想聽聽笑話
lonely, lonely christmas
merry, merry christmas
明日燈飾必須拆下
換到歡呼聲不過一剎……”
她的的胸口還有一股難以言喻的窒悶,就像是被人掐著脖子,掐得久了,就算被放開了,能夠呼吸了,卻早就忘了要怎么呼吸。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后將額頭重重地抵在方向盤上。有那么一瞬,她感到自己的心跳似乎又快起來,就跟剛才在電梯里一樣。在這一聲聲的心跳中,她看到了祝嘉譯的手掌,那只……虎口有一顆痣的手掌。
還有,還有秦銳的眼神,秦銳看她的眼神。那么遠,就好像,他們之間并不止隔著一個人,而是一座山。他的眼里,有一種她覺得陌生又害怕的東西,可她說不出那是什么。
一曲唱罷,電臺里傳來一個溫暖的聲音,打破了寂靜的夜晚:“這里是《書路漫漫》,我是曹書璐。今天是平安夜,每到這一天,這個世界上就只剩三種人:一種是等著晚上狂歡的人,第二種是哀傷于自己沒辦法去狂歡的人,至于第三種嘛……就是根本沒在關心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的人。所以,收音機前的你,到底是屬于哪一種?”
聽到這里,蔣謠不禁苦笑了一下。她……絕對是第三種。
可是那個lonely christmas的旋律仍不斷地在她腦海中盤旋,以至于,剛剛經歷過生死的她,忽然很想找一個地方,一個熱熱鬧鬧有很多人的地方,然后坐在角落,看著這份熱鬧。是啊,她只要看著這份熱鬧就好……
手指的顫抖已經漸漸停止,她的力氣似乎正在一點點地回來,她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破舊的充氣玩具,正被重新一點點地注入力量。這種感覺很微妙,就像死人重返人間。
可是她摩挲了一下手指,還是有點發麻。她管不了這些,系上安全帶,拉下手剎,踩著油門駛出了車庫。當她駛上高架路,眼前滿是霓虹閃爍,她高興地想:
這世界沒有變。
原來,這世界沒有改變……
門一打開,蔣謠差點以為自己走錯地方了。
蔣柏烈那間原本安靜又井井有條的診室一下子被各種彩帶、亮片、和裝飾塞滿了,診室的一角有一顆巨大的圣誕樹,樹上琳瑯滿目地吊著各種小玩意兒,還有不停閃爍的彩燈。而醫生那張巨大的黑色木質辦公桌上,此時此刻正放著一堆音響,低音喇叭里蹦出來的節奏簡直讓人站不住腳。
“嗨!”蔣柏烈穿著一件駝色的毛衣,整個人看上去溫暖極了,“快進來吧!”
蔣謠忽然在心底大大地松了一口氣,不為別的,只為自己終于找到了這樣一個,可以默默地坐在一邊看著所有人熱鬧的地方。
蔣謠跟在蔣柏烈身后走進診室,隨手關上了身后的大門。她看著眼前的一切,發現這里真是一個奇妙的地方,仿佛跟外面是兩個世界。
“我沒想到你會來。”蔣柏烈遞了一杯溫熱的飲料給她。
直到這個時候,蔣謠才看清楚醫生的頭上竟然戴著一個鹿角的頭箍,那樣子實在……要多滑稽有多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