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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莫斜陽直接拎了一串鑰匙,一副準備出門的樣子,“我們現在去學校,你去看看我們的人民教師,看看我們的學生朋友,我跟人家學校打好招呼了,你可以在學校里體驗一個星期。”
聞言,蔣錫辰先是驚訝,后是驚喜:“莫導,我這是可以先體驗學習一番啊?”
莫斜陽睨他:“不然你覺得你可以憑空明白秦小川的職業特點嗎?”
蔣錫辰又立即虛心接受批評,點頭稱是,就跟著莫斜陽出去了。到了停車場,又主動提出開車,還十分恭敬地給老爺子打開副駕座的車門——這都是謝梧的點撥。
最近臨著這出新戲開排,加上彼此關系變了,謝梧對他再沒有過去那種客客氣氣的贊揚,兩人在家對詞的時候,批評明顯多過表揚和認可,動不動還指責他沒有學習的態度。
“我們年輕那會兒學東西,把每個人都當老師。你別看演員只是一個演戲的,他還就得什么都體會、都理解,才能懂,懂了才能演好。我剛進劇院那會兒,跟著老劉學燈光,成天幫他扛器材,他哪天閑下來給我講講用燈光的門道,我都能開心得手舞足蹈,覺得學到東西了......”
這些雞零狗碎的“學藝故事”,謝梧一講起來沒完沒了,末了,還對蔣錫辰諄諄教導:“尤其是對魔頭,他最看重一個人的學習態度。你得敬著他,像古時候的徒弟敬師父,他就高興了——”
這話倒是沒錯,莫斜陽現在的確被伺候得頗為享受,對他夸了句“不錯,孺子可教”。
這話聽著很裝派頭,但對莫斜陽而言,稱得上是真心贊揚一個人了。
這老爺子一輩子從藝,搞的都是舞臺藝術,至今頭發泛白了,也沒有往錢多的影視圈跑,這在整個演藝界中仍是少見的。在蔣錫辰來劇院之前,他不認識人;人來了,他也對其名聲、影響絲毫不在意,只用表演去衡量對方的好賴。
蔣錫辰來劇院這么久,對這些已有一定的理解,聽了這句“孺子可教”,心情當即愉快,當即積極請教:“莫導,剛才您老說,我得明白秦小川的職業特點,這是為什么?依我對這個人物的理解,他在劇中的狀態和心態,基本和他作為老師這個職業沒有太大關系。”
莫斜陽抬抬下巴,看他一眼,不駁斥,只說:“那你說說你的理解。”
蔣錫辰道:“這個人物掙扎在本我和超我之間,整個戲,就是他的自我調節無法讓本我與超我平衡,展現的是他原始欲`望與思想觀念之間的不合。這種不合,是這個時代、這個社會,很多人在面臨的問題。所以,我想我演的是這個,是很多人的痛苦、很多人的呼喚,可能跟秦小川這個單獨的個體關系反而不是很大。”
莫斜陽收回抬起的下巴,道:“不錯。”
接著,又不言語了。
蔣錫辰頭回覺得,這老頭真的是不好搞。之前排《桃城》,基本上是直接在戲里相處,倒沒覺得交流起來有多難,此刻就有了幾分斷片的尷尬。
等了半晌,莫斜陽還是不說話,蔣錫辰只得自己追問:“導演,我的理解跟您的理解,有哪些差別嗎?”
“當然有,走那邊——”莫斜陽抬手指了指路,然后說道,“但是我的理解不重要,你的表演憑借的是你的理解,我也是按照你的理解給你引引路。你可能不明白我為什么非要你來體會他的職業,這事兒......”
說到這里,他笑了,轉過頭來:“孩子,我跟你說一句。這人啊,你首先得是你自己,理解你自己,然后你才能是大眾,才能沖著大眾傳達大眾。明白嗎?”
蔣錫辰猶豫了一下,搖搖頭:“明白,又不是很明白。我得先是我自己,跟我演繹秦小川的聯系,在哪兒?”
好為人師乃人之本性,莫斜陽來勁兒了:“我這是講個道理、打個類比。既然你蔣錫辰得先是蔣錫辰,你得理解你自己,才能把你的悲歡提煉出來說給大眾。秦小川又何嘗不是?他首先得是個有血肉的個體,他才能掏出自己的心肝肺來,掏出自己的痛苦掙扎來,告知大眾,獲取大眾的共鳴。理解嗎?”
蔣錫辰頓了頓,斟酌道:“而秦小川這個個體的血和肉,必然從他身邊的每一樣事物里來,他的痛苦和掙扎不僅跟他的本我、超我之間不合有關,還跟他身邊的一切有關。處境、身份、職業......這些都是他的組成。”
“對!”莫斜陽拍手,重復道,“對對,我就是這個意思!”
蔣錫辰看著他興奮的表情,頓時便理解了被他人領會的快樂,釋然地呼了口氣。
同時,也有些羨慕莫斜陽如此純粹的心地和人格,大約只有把自己交給了藝術,才敢這樣以本我待人——原始的、本真的、直接的模樣,從不在乎他人懂或不懂,反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