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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這么直白肯定的回答惹來竇憲一番不滿,埋下頭就將他鼻頭輕輕咬了一下。
“他又沒真頒道圣旨下來,就算真是圣旨,我就不相信有強按著別人結婚的。我若不愿,誰能奈我何?”
“可是,這樣會不會對竇家不利?”
楚歸只見竇憲眼睛閃過一道黑芒,“恩怨已久,何欠這么一道?是榮是衰,載浮載沉,又豈是用這些來換的?!”
一時間,楚歸心中大震,他深知竇憲這話里有話,可是一時頭腦太亂,又想不太分明。
不過,眼前這人此時的模樣,他還是覺得好看極了。
稍過冷靜后,他心中也明白,皇帝賜婚這檔事,關鍵還是看竇憲這個當事人,若是竇憲不愿,誰也不能強迫他,只是相應付出的代價,卻并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了。這擺明就是把天子得罪透了,對于一個古人來說,即使是個大家族,也沒有誰敢這樣承擔天子之怒。
但眼前這人卻是如此堅決,楚歸心亂如麻的頭緒一下也鎮定了下來,沒有這個最大的擔憂,其他事情倒變得簡單很多。
即使天子會因此對竇憲不滿,但立后之事,也不會因此有什么變卦。天子立竇家女為后,看重的是竇家的勢力以及竇固的戰功和威望,也不是抗婚便能改變的。
歷史在楚歸看來,都已經是定了的,即使做與不做,都是朝著既定的軌道走下去。但是對于竇憲來說,他做出這樣的決定卻并不是那樣容易的事情。
就此楚歸不禁想到,這人在歷史上也定是娶妻生子了吧?印象中他還有個女兒嫁給了郭璜之子。
一輩子的時間那么長,眼前固然是真心實意,過得五年、十年,甚至一輩子,世事易變,人心易變,他又能若奈何。即使眼前能說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飲,也能為了他拒了天子的賜婚,但是以后之事,誰又能說得清,尤其本就會發生的鐵板釘釘的事實。
只要如今,眼前這人還有那份心意,他今日能為他抗婚,楚歸定也不負他。等到山水更迭、等閑變故之時,一切再說也罷。即使如此,這一切終歸籠上了陰影。
楚歸不禁對自己重新審視了一番,今年九月,他就要及冠了。雖說他活了兩輩子,可到這個世界上來以后,頂著個小孩子的身體,心智也不夠成熟,以前也從當自己是個孩子一樣。進京求學后,也不過是少年心性。上有兩個爹爹給他罩著,即使和竇憲確定了戀人關系,也像青春期荷爾蒙萌動一樣,對自己的人生、未來,都沒有想得太多。
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他走的是怎樣的一條路,他才開始思考起未來。年少的時候,總以為未來還很遠,時間還很長,隨心所欲,想咋樣就咋樣做了。到現在,他也沒法說自己原本究竟是喜歡男人還是喜歡女人,再來問這個已經沒有多少意義。
在他年少時,走進他心里,與他一起見識過居延美景、沙漠風光,一起經過生死的,是這個人,在他這樣的年紀,這個人對他來說誰都無法替代。即使這個人將來要娶妻生子,他也如飛蛾撲火一般,也要盡可能走過更長的時間。
做好分開各自過活的準備,楚歸覺得自己好像一下子長大了起來,也獨立了起來。他并不是和竇憲相伴相生的雙生樹,他們是獨立的個體,只是在人生的路途中因為某段緣分交匯,但終究會分道揚鑣,走向不同的終點。
不管這個時限是多長,他得過好自己的人生,他得讓自己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堂堂正正活著,到了分開的那一刻,他才有機會和那個人站在同一個高度,看到他,知道他,到那一刻,他只要能看到他大概便好了。如果他不能到達那個高度,他連看著他的機會都沒有。
如此一來,他對自己府衙內的事情上心了許多。不求一鳴驚人,但求本本分分、兢兢業業,時間長了,總會熬出點資本。
三公九卿府衙皆在王宮之南,在銅駝街兩邊分布著衙署官邸。王宮是皇城,皇城之外還有一圈有太倉、太社、太廟,三公九卿等核心府衙圍了一圈,是為內城,尋常百姓一般都難以進去。
太尉府在銅駝街挨著王宮左首的位置,司空府挨著太尉府,太尉府對面是司徒府,其他府衙依次排開。衙門權力大一點的、地位高一點的,占的地段便要好一點、大一點。
自開朝以來已五十年有余,這些府衙在平民百姓看來高大上,實際上除了門楣看著可能大氣一點外,里面的房子、場所,大多都已十分老舊。要翻新府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錢花的都看不見,也花的多,國庫哪愿意花那么多錢給你翻新衙門啊。
舉國上下,軍費、賑災濟民、水利土木,大工程多了去了,國庫的銀子哪能大筆大筆地用來翻新這些三公九卿府衙上。尤其這些位高德重的三公,哪個不是自詡心懷天下、以民為天的。百姓還在水深火熱中,那些國庫銀子都是用到百姓身上的,哪敢用來翻新房子就為個人享受。
司空府前堂為接待外客之所,兩邊及后面為給事辦公的場所,里面分成了許多隔間,每個隔間里面放的資料特別多,都快壘到了房頂。楚歸本是被分到水利曹的,但是初來乍到,啥都不熟,被打發到檔案室里呆上三個月,對司空府歷來的事務要熟悉再說。
司空府檔案室位于整個府衙的西南角,占地有幾百平米,總共三層。一、二層一條一條的擺了很多實木架子,架子有近二三米高,離房頂都沒多遠了,架子上一排一排擺滿了存檔的資料。檔案室比較老舊,陽光照進來,都能看到木架子、資料之上紛飛的灰塵。三層則一般人不準進去,里面一般放的都是比較重要的資料,比如皇宮建造圖紙、皇帝陵寢圖紙之類。
整個檔案室都像不堪重負一樣,感覺不知道啥時候就會被壓垮。窗子、墻體、屋梁,積灰啊、脫皮啊、蛀洞啊,到處都是,還散發著一股子經年不散的灰霉味。
這里的材料花三年也看不完,楚歸才沒那么份心思一一認真的看,真那樣看也太傻了。管檔案室的是個老頭,無妻無子的,在這已經呆了幾十年了,對里面的材料比楚歸了解多了。
楚歸時不時給老頭帶壺酒、帶只燒雞啥的,一來二去,也和老頭有幾分熟了。
老頭那里有檔案室資料的目錄明細,還有一些概要指南之類的材料,丟給楚歸讓他自己去看。
在檔案室里的時間悠閑但又充實,就像入職前三個月培訓一樣,只不過能學多學少,全在個人了,但檔案室資料浩瀚,用點方法、頭腦靈活點的、肯學的,自然也能在其中學到很多東西;而空有勁頭,耿直點,或沒那份心思的,自然在其中只能磨洋工了。而新人初來乍到,將他丟到檔案室丟個三個月,是騾子是驢子,那些油精油精的管事們,心中大概便也就有底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