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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中多竹林,而竹林又多筍,今年的第一茬冬筍熬煮排骨,老遠便嗅到了香味。
唐青崖一路走過去,豐神俊逸的模樣惹得其余師弟紛紛慕名而來,年紀大些的還懂禮數知道先喊“少主”,年紀小些的同他直接以友人相稱。唐青崖自從及冠之后很少在內府長留,在外四處奔波,縱然在家也不拋頭露面,師弟們卻不怕他。
“阿青師兄這次回來待到多久?”
“聽聞師兄又做出了好玩意兒,什么時候給我們瞧瞧?”
“師兄,上回中秋給你留了酒,晚間我們去后山打兩只野兔烤了就酒吃!”
唐青崖“好好好”地答應著,目光瞥到最上首一桌的唐玄翊,立時更要把姿態拿足。那人面沉如水,隨時都是一副旁人欠了他債的蕭條樣,坐在父親唐從茂的旁邊。
唐從恕這一脈共有四個兄弟,大哥夭折得早,那年唐從潛自盡之后,直系本家的兄弟只剩下他與唐從茂。二人一是門主,一掌管門中最為重要的鎖魂堂,多年來相互照拂,心意相通,將唐門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
以前大家都以為唐青崖和唐玄翊也會如此,可青崖天分遠勝玄翊卻不用功,以至于大師兄既有威望又有資歷。唐從恕雖有心栽培青崖,最終到底想通,看出這人仿佛心思不在繼承家業上,只得退而求其次,把越來越多的事交給了玄翊。
見了唐青崖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打扮,坐在主位的唐從恕佯裝憤怒道:“你穿的這是什么玩意兒,丟我的臉!”
被批評的人不惱不怒,徑直落座,無所謂道:“爹,我不是向來這樣么?好容易回來一次,您就別老數落我的不是了。”
唐從恕意猶未盡地瞪了他一眼,覺得無比恨鐵不成鋼,而紅竹乖巧地盛滿一碗湯:“小師兄,想壞了吧?”
全然一派長幼有序,共享天倫之樂的畫面。唐青崖接過紅竹遞來的湯,隨手放在一邊,裝作心無旁騖地撓著手腕,實則在認真聽旁邊唐玄翊的動靜。
他竭力讓自己存在感減弱,無奈身份特殊,旁人無論如何不會忽視唐青崖。
唐從茂喊他:“青崖這一年多都在忙些什么?”
“鼓搗傀儡,游山玩水,不務正業?!碧魄嘌抡f得輕松愉快,果然見他露出微微的愕然,又道,“侄兒不比堂兄有出息,讓伯父見笑了?!?
唐從茂皺眉道:“這可不好,怎么說也二十多歲的人了,攻玉堂的事不多,閑暇時虛度光陰豈不讓人看了笑話?青崖,你武功在同輩中也是屈指一數的高手,暗器功夫更勝玄翊,這些年來真的沒想過……重返鎖魂堂嗎?”
鎖魂堂乃是唐門四堂中最為重要的一個,所有資質上佳的弟子獨當一面之前少不得在此間歷練一番。唐青崖當年因為多次手下留情被唐玄翊斥為“婦人之仁”,隨后便借了個名頭甩手不干了。
唐青崖頓了頓,流利道:“您真會開玩笑,大家都知道我一見目標就手抖,關鍵時刻掉鏈子也不是一兩回。鎖魂堂向來不開第二道門,怎么好為了一個人破例?!?
一旁的唐從恕幫腔道:“就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不是那塊料,二哥你別理他?!?
唐青崖深表同意地頷首:“這點自知之明,侄兒還是有的。比不上大師兄英明神武,只手遮天?!?
他這句旁敲側擊的嘲諷聽著刺耳得很,連一貫慢半拍的唐白羽都察覺出端倪,飯桌上一時氣氛有些凝滯。唐從恕這光明正大的家長卻罕見地沒出聲,假裝自己方才耳聾,任由唐青崖當眾陰陽怪氣。
唐從茂卻不惱,道:“你這孩子,卻是從哪里市井學來這些……倒是一點的確不錯,青崖資質上佳,可惜用功不深,否則怎么會讓玄翊搶了風頭。”
后半段轉向了唐從恕,對方含糊點頭,決心將和事老扮演到底。而唐青崖則冷笑一聲,不大不小剛好夠這一桌的德高望重都聽得到。
“是啊,大師兄風頭正盛,不僅機關直接從攻玉堂隨便拿,其他的火器、毒藥也都能隨手抽調。更是放話說,要清理其余三堂的‘門戶’——現在尚且如此,若日后坐上了議事堂最中間那把椅子,我們這些做師弟師妹的,當如何自處???”
他不緊不慢地說完,微微上挑的眼梢掃過唐玄翊,那人仍然恍若一尊石像。
唐從恕拍桌道:“你在說什么胡話!”
“爹,你知道為什么一個月前我讓阿寅從江陵回來么?”唐青崖放下筷子,慢條斯理道,“擅離職守、不問自取,以上兩條觸犯其一都是要送進刑堂的大罪。我這調|教了好幾年的小師弟,先是一言不發地從攻玉自行出走,而后疑似受人指使盜竊了我還未完工的圖紙……若非上頭有人庇護,敢問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嗎?”
紅竹怔忪,仿佛意難平地想要開口,唐白羽連忙在桌下抓住她的手,用目光示意她不要亂來。四周弟子們行酒令,玩樂正酣,主桌的氛圍降到冰點。
唐從恕壓低了聲音道:“他回到唐門第二天便……死無對證,凡事只憑你一張口,你要如何說事實,沒人知道真相?!?
似乎想到了阿寅會引咎自裁,唐青崖笑了笑:“死都死了,那便只好讓它做過去。只是大師兄下次還要向我‘借人’,可記得打聲招呼。”
唐玄翊此前一言不發,聽了這話立時起身,坦然舉杯道:“是師兄的錯,青崖,我向你賠罪。”言罷一杯下肚。
唐青崖懶洋洋地將酒杯端起來,遙遙地朝他一示意:“酒量不好,今日就不喝了,免得酒后失態。師兄勿見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