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拙守真人所言果然不虛。
他們來時的接天臺和此時居住的這片院落, 都在夜山山腰上, 滿山正當花季的玉蘭有白有紫、開的芳華如醉, 美不勝收。
辜雪存跟在沈玉臣身后,打開了那個還溫熱且透著香氣的油紙包。
本來辜雪存想著, 一個人吃獨食不太好,猶豫要不要掰一半給沈玉臣,但在看到了那個色澤賣相氣味俱佳的油糖酥餅以后,他徹底打消了這個念頭。
沈玉臣一看也是個正經修仙的, 而且看他修為早已結丹以上,肯定早就辟谷了,應當不需要這半個餅……吧。
他不一樣,他就很需要了。
辜雪存一邊吃餅, 一邊跟在沈玉臣背后。
和這位沈師兄一起賞花,其實本來應該無趣的很,畢竟他也不說話,但此刻辜雪存嘴巴正好忙著,他倆倒達成了一種微妙的和諧。
此刻山道上行人并不多,偶有那么一兩個從他們身邊路過,也都是玉氏那些衣帶飄飄、身段裊裊,端著東西忙著布置酒筵的侍女。
行到一個山坡上時, 辜雪存突然聽見了幾聲隱隱約約的孩童哭泣聲。
沈玉臣停下了腳步, 他扭頭看了看哭聲傳來的方向, 遲疑了片刻, 轉身看著辜雪存指了指那個方向。
辜雪存善解人意的點頭道:“那就去看看?”
沈玉臣頷首, 他走在前面,辜雪存跟在后面,兩人行過那片環繞的花壇,映入眼簾的是一株比其他樹更高大粗壯幾分的玉蘭花樹。
此刻,樹下盛開后的白玉蘭落了滿地,幾個八九歲的小孩正把一個看起來五六歲的奶娃娃圍在中間。
奶娃娃長得白生生粉雕玉琢,可愛的像個小仙童。
但比較稀奇的是,他額頭上和發際的交界處,長著兩個小小的、剛剛冒了尖的純白龍角。
領頭的那少年看起來年歲最大,約莫十一二歲模樣,脆生生道:“我們又沒有怎么樣你,不過摸摸罷了,你哭什么?”
奶娃娃一邊抽泣,一邊抹著眼淚道:“可是摸角角,淵兒真的好痛,嗚嗚嗚——”
那少年道:“你怎么這樣嬌氣,我們一起玩的時候成日打鬧,也不見哪個這樣斤斤計較。你倒好,不過摸兩下罷了,就哭成這樣。怎么,你覺得自己很高貴嗎?是神女的兒子就很了不起嗎?”
辜雪存見狀,心內了然,看來這奶娃娃,便是神女和長晏奉子成婚的那個“子”了。
龍族的角本來就是他們身上最為敏感之處,這些孩子想必定是見了他的龍角稀奇,一個個下手又沒輕沒重,這才弄疼了他。
奶娃娃哭道:“沒有——淵兒沒有——哇嗚嗚嗚——”
小孩子一著急起來,其實真的是除了哭什么也不會說的。
然而少年卻并不管這些,他冷冷道:“本來你也不姓玉、更不是我們玉氏族人,以為我們很樂意和你玩嗎?你這個半人半妖的怪物!既然那么了不起,以后就自己一個人,離我們都遠點!”
奶娃娃聽了這話,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一邊哭的打嗝兒一邊道:“不……不要不理淵兒,給你摸,給你摸——”
那少年這才哼笑了一聲。
旁邊幾個小孩見狀,趕緊接二連三的上去摸那奶娃娃小小的兩個幼角,邊摸邊嘰嘰喳喳的討論。
“咦!原來龍角不是硬的呀!”
“怎么軟軟的,還有點滑滑的?好像還能掐得動。”
“他的龍角和我看到其他龍的不一樣,沒有他們威風!”
奶娃娃憋了一包眼淚,似乎在忍著什么,半晌,他的忍耐似乎終于到了極限,眼淚大滴大滴的往下撲簌簌的掉,但他又不敢像剛才那樣大哭出聲,只能憋著一邊抽泣一邊不住的打嗝。
沈玉臣見狀眼神終于一暗,快步走上前去。
他身邊自帶一種天然的冰冷氣息,涼涼的眼刀掃視了一圈,邊上的小孩就都嚇得退了幾步。
沈玉臣松開了一向按在腰側劍柄上的手,一把將那奶娃娃抱了起來。
辜雪存連忙跟上前去,一望之下,只見那孩子兩個小小龍角上,竟然已經留下了數道被掐出的淺淺血痕。
剛才那少年見來了兩個大人,面色一滯,驚疑不定道:“你們……你們是誰,快將我小表叔放下來!”
辜雪存本來還在心疼那個奶娃娃,此刻卻聽的幾乎笑出聲,譏諷道:“原來是你小表叔?那你還這樣欺負他?”
那少年道:“我才沒有!”他轉頭看見兩人衣飾上懸著的玉佩,一愣,“你們……你們是紫霄派的……”
辜雪存突然面色一肅,寒聲道:“不錯!天決真人——你聽過吧,殺人不眨眼,砍陰蛟的龍角如同砍瓜切菜一般不費力氣!”他伸手拍了拍沈玉臣的肩膀,“就是他!你們今天欺負你家小表叔的事,已經被天決真人知道了。”
那少年臉色一變,道:“天決……天決真人……”
他定神去看,此人果然冷冰冰的看上去就很厲害,至少比玉家的那些客卿厲害的多了,心中不由得真的有些害怕起來。
辜雪存道:“你們要是還敢繼續為非作歹,我就把狀告到你家家主那里去了!”
那少年一愣,嗤笑道:“家主便是我表祖母,你盡管去告啊!”
辜雪存心中暗道,原來如此,難怪這樣囂張。
沈玉臣卻懶得跟他們廢話,他扭頭就抱著那奶娃娃要離開,任憑身后的少年“喂喂喂”的叫著也不搭理他們。
少年似乎突然想到什么,咬牙看著辜雪存怒道:“你當我是傻子?誰不知道天決真人常年穿玄衣,他分明一聲白衣!”
辜雪存沉思道:“原來你還真不是傻子啊。”
那少年左手一揮,一條狹長銀光便從他手心激射而出,飛向沈玉臣。
辜雪存此刻修為大進,五感敏銳,幾乎馬上就看清了那是條嘶嘶吐信的銀蛇,然而蛇飛的太快,他又離沈玉臣實在太遠,一時也愛莫能助。
那邊沈玉臣一手抱著奶娃娃,一手握住劍柄——
“錚”的一聲劍鳴,他腰側那把長劍出鞘,雪亮的劍光劃過半空。
還未及看清劍影,沈玉臣的劍就又回到了鞘中。
銀蛇斷成了兩截,落在地上無力的扭動掙扎著。
少年見狀面露驚駭。
辜雪存見沈玉臣什么也不管,拍拍屁股就走人,只好留下來看著那少年笑道:“你可記住是誰先動手的,你們玉家都這樣縱容小輩對客人大肆襲擊?不知你表祖母知道了會不會生氣。”
少年面色一百。
辜雪存這才轉身,快步跟上了沈玉臣。
奶娃娃趴在沈玉臣懷里,一下安靜了許多,辜雪存追上去時,就看到那孩子正抬著頭呆呆看著沈玉臣。
辜雪存氣喘吁吁:“沈……沈師兄,你跑這么快做什么。”
又道:“你……你就這樣抱著人家孩子走人了,接下來怎么辦?”
沈玉臣低頭看著那奶娃娃,并不回答。
辜雪存無奈,看著那孩子問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奶娃娃眨巴眨巴眼睛,道:“我叫淵兒。”
辜雪存:“……不是小名,你大名,大名知道嗎?”
那奶娃娃苦思冥想了一會,怯生生道:“大名是什么?淵兒就叫淵兒呀。”
辜雪存:“……”
他扭頭看著沈玉臣道:“不然還是把他交給玉家的侍女?”
沈玉臣搖頭。
辜雪存摸摸下巴,道:“也是,這么小的孩子,玉家長輩撒手就能扔給幾個不管事的小兔崽子,交給侍女的確不讓人放心。”
辜雪存看了看那孩子,突然心想,差點忘了這孩子的親爹就是長晏,還有比交給他親爹更靠譜的去處么?
他拉著沈玉臣道:“你跟我來。”
沈玉臣抬眸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但見辜雪存已經邁步走在了前面,他也只好抱著淵兒跟上了。
越走沈玉臣心里越疑惑,看辜雪存的的樣子,似乎對夜山上的路十分熟悉,分明不像第一次前往。
他們穿過山腰上坐落的一片客居院落、穿過盛開的雪□□紫玉蘭花樹,最終停在了一條通往山巔的石階山道前。
辜雪存轉頭看著沈玉臣道:“既然交給誰你都不放心,那就只能交給他爹娘了。”
沈玉臣一怔。
辜雪存道:“來前我聽乘玉師伯提過,神女終年居于山巔寒潭邊,但山巔咱們這些外人也不好擅自踏足,不如就在這里等著玉家的家仆路過通稟吧。”
沈玉臣低頭看了看已經趴在他懷里睡著、打起小呼嚕的淵兒,點了點頭。
辜雪存道:“你先在這里等我一會,我去前面那條路看看有沒有人。”
沈玉臣頷首。
辜雪存這才邁步離開,直到離沈玉臣已經遠的只能看見一個小小的人影,辜雪存才抬頭環視了一圈,見四周空曠無人,他從儲物袋里捻出一個明黃色的三角符嘴,對著那符嘴低聲道:“長晏吾友,你兒子被人欺負,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正好讓我碰見,趕緊來山腰路口把他領走。”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遇到些事,此刻不得不喬裝改換身份,你見了,切莫在人前揭穿。”
他松開手,那符嘴便一陣風一樣順著山風飄往了夜山山巔。
什么等待路過的玉家侍女……當然都是忽悠沈玉臣的,玉家那么多侍女家奴,有幾個能有機會踏足山巔?
而且不知是不是辜雪存的錯覺,總覺得玉家透著股說不出來的微妙和怪異。
他回去找到沈玉臣,發現不知何時,他懷里的奶娃娃已經醒了,正眼淚汪汪的看著沈玉臣。
辜雪存一走近,就聽到淵兒委屈巴巴道:“哥哥為什么不和淵兒說話,哥哥也不喜歡淵兒嗎?”
奶娃娃見沈玉臣仍然不開口回答,小嘴一扁,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眼見著就又要洪水爆發了。
辜雪存這是第一次在沈玉臣臉上看到這種左右為難的神色,他一手抱著淵兒,一手無措的在那孩子背上輕輕拍了兩下,眉毛都擰成了一團。
辜雪存有點想笑。
沈玉臣見他回來,明顯松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