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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天空在日本可不多見。”清水次郎一邊說著,一邊半轉過身,眼光追逐著一個穿著連衣裙的漂亮姑娘。“嗯,這兒的女人可真漂亮。”他像是自言自語地加上了一句。
“日本不是治理污染了嗎?”計敏佳問道。
“治是治了,但和過去還是有差距的。看,中國多好!晚上的月亮都是那么明亮。”清水次郎真誠地看著計敏佳說。
“可沒有錢呀。”計敏佳不以為然地說。
“是啊,這就是日語中說的不能兩立呀。”
“這種表達方式是從中國傳過去的,但中國在這種場合更愛說兩難。”
“對,對。不愧是學語言學的優秀人才。”清水次郎贊美道。計敏佳一時語塞。這樣當面的夸贊讓計敏佳很不好意思,尤其是她不知道清水次郎是在違心地恭維,還是發出了肺腑之言。
“您就姑妄聽之吧。”清水次郎露出狡黠的笑容。計敏佳不由得也笑了。“你的中國話很好。”她說。
“不敢,不敢,彼此還要努力學習呀……不對,我是中國人呀!”清水次郎像是恍然大悟一樣地叫道。兩人都大笑起來。
一雙笑著的大眼睛,眉毛又細又黑,但可以看出是畫的,臉上搽著厚厚的粉,嘴張開了,露出不整齊的牙齒。計敏佳一驚,看出來這個人是靜悄悄地跟上來的伊藤。
“你們很高興,我也高興。”她說。計敏佳猛然劇烈一跳的心臟正在恢復平靜。
關大林的病似乎越來越厲害了。他的臉色一會兒紅,是那種雖然不健康但很能蒙蔽人的潮紅,一會兒就變得蠟黃。他嘴里在不停地嘮叨著,眼睛看著虛無的前方,沒有人能聽清他在說什么。只有關紹祖聽到他說什么書,當時他就覺得這可能是件很重要的事,但后來他才知道這是一切不幸的根源,也是引發一系列事件,包括他所不知道的事件的緣由,但他當時的決定是將父親送到縣醫院去。
從解放到現在已經有三十多個春秋了,斗轉星移,日月如梭,詩人們寫著追憶往事的詩句,感嘆著人生如夢,有些文化的人則嘆息著生命的短促,哲學家思考著人生的意義,只有醫生在探尋著能不能把人的生命延續到無限。但這條山路似乎已經實現了醫生和蕓蕓眾生都在追求的永恒。三十多年前,就是在這條山路上關大林送師父去醫院,因為村里的火災,師父在這里送了命,而關大林的人生也因此有了很大的改變,當然不是重大到完全不同。“醫院也許好一些,那里的人多。”這既是關大林的判斷也是他的希冀。因此,他同意去縣醫院。
山路兩邊的樹在冷風的吹拂下,掉著黃色的葉子,偶爾飄來的像是雨一樣的微小水滴并沒有使空氣清新,而是多了一份冷厲。陰沉沉的云層在天上飛速地跑動著,一會兒向東,一會兒又調頭向西,宛如沒頭蒼蠅。關大林想起了那天夜里,也是這個季節,也有些雨滴,也是一輛馬車,只是今天是白天。但關大林卻覺得陰森的氣氛似乎更濃厚一些,恐怖是要靠看到才讓人恐怖。
那天,師父是受了內傷,非常痛苦,而現在的關大林也在動員著渾身的健康細胞跟可怕而且無敵的疾病做著斗爭。同時,這個堅強的人還在和外界的魔鬼(這是他認為的)斗智。有時他認為這惡魔似乎比疾病還可怕,不光是因為他們和它們都是看不見、摸不著的,而且這人間的威脅比陰曹地府的似乎速度更快。“師父難道不是被這鬼殺死的?”關大林想。雖然他已經被疾病折磨得筋疲力盡,但他還有恐懼的力量。“我可不能像師父那樣死得不明不白。”
“駕!”孝順的兒子拼命趕著馬車。這是村里最好的馬車,有四匹馬,能跑得飛快。“要不要告訴兒子?”關大林一直在猶豫,自從那天晚上他似乎看到了鬼怪之后,這個問題就一直回蕩在他的腦海中。他現在才理解了師父當時緘口不言的做法。
最奇怪的是關紹祖的心情,不知為什么他覺得自己的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兒,一股莫名的恐懼襲遍了他的全身,他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終于,馬車走出了崎嶇的山路,上了公路。他的心似乎一下子就沉著下來,那清脆的馬蹄聲這時聽起來是那么悅耳,他都想唱幾句山歌了。
“駕!”關紹祖一邊又大喝一聲,一邊回頭看看裹著被子的父親。老人似乎睡著了,一動不動。“爹,拐過前面的那個彎就能看見縣城了。”關紹祖喜滋滋地對父親說。
“嗯。”父親“哼”了一聲,他并沒有睡覺。不,可以說他比兒子還要清醒和警覺。一個老人對生命的珍惜是超過年輕人的,他還不想死。
眼見著就要拐彎了,但關紹祖忽然聽到了聲響,在電光石火的瞬間,他聽出是直立的山崖上方的聲響。他迅速地回過頭,這種反應和動作不是練過功夫的人是做不到的。但即使如此,也來不及了,一個巨大的黑影,像只怪鳥一樣落到他的身后,接著腦袋里便是一聲轟鳴。關紹祖失去了知覺。
三 死也成雙
他張著嘴,似乎很吃驚,但人的表情是既復雜又簡單的,譬如,吃驚是人類的表情,而驚慌也是人類的表情,應該是有嚴格區分的,但很多人在表達這兩種情感時,卻很難讓人辨別。古洛看到魏有福的小眼睛中那閃爍著的光時,斷定他是在驚慌中。
“沒事,沒事,和你沒事。”古洛趕快安慰他。情緒就像個多產的女人,一種感情會生產另一種,一個接一個,最后人們也就忘了最初的母親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