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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景象讓關大林不能相信,他的頭腦一片空白,渾身失去了力氣。他唯一的感覺就是寒冷,從心底深處冒著的冷氣讓他渾身戰栗,不久就開始抽搐。他蹲在了地上,胃也開始了抽搐,他嘔吐起來。就在這時他又感到頭皮發麻,頭發似乎都乍立了起來。
師父躺在車上,衣服被剝去了,渾身都是血,頭被打破了,白色、黏稠的腦漿流了出來。他的眼睛是睜著的,似乎看到了什么,充滿了恐怖的神情。
這個山村慘案沒有找到兇手,那個黑大漢被縣公安局抓了起來。他沒有抵抗,只是輕蔑地看著那些干練的,還穿著解放軍軍裝的公安人員。
現在的人們總認為剛解放時是個嚴酷的年代,因為共產黨新政權尚未完全地控制全國,國民黨的殘渣余孽、城市潛伏的特務、黑社會、一部分資產階級、農村中的地主、富農、土匪,總之敵人多得數不清。因此,嚴厲的,幾乎是殘忍的鎮壓是必要的,并且也實行過。但人們忽略掉一個很重要的側面,那就是共產黨的團結政策。各級干部都在大力爭取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爭取在不流血或少流血的情況下統治這個新生的國家,因此,法制還是有的,被鎮壓的是政治上的敵人,即階級敵人,但像這種江湖之爭,共產黨并不放在心上,也盡量不去殺人。公安局也來到村里,進行認真的調查。
這個案子的關鍵就是老人是誰殺的,還有那場火又是誰放的。這兩件事有沒有關聯?如果有,而且都是同一個人,或一伙人干的,那就是蓄意謀殺了。公安局來的幾個警察,有共產黨的轉業軍人,還有留用的國民黨的老警察。
給這個調查組先入之見或者說可能讓他們有了判斷方向的是那個被人們視為殺人犯的黑大漢并沒有逃走。調查組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一個老鄉家睡覺,黑紅的臉膛和滿嘴的味道,讓山民們羨慕得涌起了崇拜的感情,畢竟山民們是嗜酒如命的,如果有錢的話。
而且他說的話又更準確地指出了調查組的方向。那天晚上,他就在這家山民家喝酒,慶賀他的偉大戰績。他帶來的徒弟們都和他在一起。和他同樣余醉猶存的房東幾乎要把老天爺罵下凡般的指天發誓,證明了黑大漢不在犯罪現場。
但黑大漢被認定為是失手傷人,不過后果嚴重,言外之意是老人的死和他們的比武有很大的關系。這樣的推理雖然用現代的法制來說,實在是有問題,但黑大漢還是被判了三十年徒刑(那時有期徒刑并沒有二十年的上限)。法院的人吃驚地發現,這個黑大漢居然沒有喊一句冤,這就更證明了任何事情,包括刑事犯罪都要依靠群眾,群眾雪亮的眼睛比任何科學偵破都有用得多,也不會出現冤假錯案,歷史和事實難道沒有證明這一點嗎?
一 兩個空間,一具女尸
旅游或者觀光是個現代人類活動形式。古代也有像孔夫子這樣的人趕著一輛牛車周游列國,但那是進行政治活動的副產品;李白游山玩水也是為當不上官,懷才不遇才找山水撒氣的;只有偉大的徐霞客是真的在旅游,但這種怪人在古代太少了,就和不愛旅游的人在現代成了怪物一樣。可人們的時間,特別是生活在現代化的城市中的人們的時間卻不像徐霞客那樣充裕。于是,他們只好疲于奔命地走馬觀花,而且這“花”還是靠機械的眼睛來看,其中也有自己的影子。另外,這些觀光客對要去的地方并不熟悉,需要向導,這可能連徐霞客都免不了。觀光客多了,向導自然也多,于是,就有人將這些向導們組織起來,成立了現代的旅行社。
不過,在八十年代,旅行社的主要客源還是有錢的外國人和華僑。導游,也就是向導,大多數是大學外語系畢業的學生。特別是北京的第二外國語學院,簡稱二外,專門為旅游培養這種既是向導,又是翻譯的人才。那時這個行業是很賺錢的,號稱一年有五位數的收入,而且打頭的不是一。你想想,當時人們已經開始了金錢崇拜這一巨大的價值觀轉變,有多少人對這一行趨之若鶩呀!計敏佳就是其中之一。
她長相很甜,小巧玲瓏的身材,是78級的正規大學生,講得一口流利的日語,業務能力很強,又工作了五年,算是老導游了,所以很受日本客人的喜歡。有的日本老人甚至要收她做干女兒。不過,她卻不愿意長久地干這一行,二十四歲的她有的是上進的欲望,或者說野心勃勃。她的目的是去日本留學,為此,這個機靈鬼利用自己的工作盡量去結交有錢的日本客人,指望著他們中的一個或幾個能幫她出國。
現在是旅游旺季,旅行社很忙,接待的旅游團接連不斷,導游們都累得筋疲力盡。計敏佳也是如此。但她是個有經驗的導游,很注意休息,所以總是能保持比較好的精力。昨天她剛送走一個團,成員都是些日本農民,沒有什么利用價值,所以讓她感到格外疲倦,情緒也很低落。
走進旅行社日本科的辦公室時,她的心情更加糟糕了。國際旅行社日本科的辦公地點在一家賓館二層樓西邊的一角,有三個套間,是計敏佳這些導游和后勤人員辦公用的。另外,東邊還有一個套間,那是領導——科長、副科長的辦公室。
計敏佳重重地將手袋撂在桌子上,狠狠地往自己的皮椅上一坐,嘆了口氣。
“怎么啦?”問話的是他們旅游處日本科導游組的組長,叫曹玉璽。他是工農兵大學生,業務水平不怎么樣,但由于是黨員,加上資歷老,就當上了組長。他出生在農村,但卻完全失去了應有的純樸,或者說土氣。他戴著副黑邊眼鏡,講究穿衣打扮,頭發總是梳得整整齊齊,打著很厚的發蠟。最近他正在談戀愛,當然是婚外戀了。他的妻子來單位鬧了幾次,搞得滿城風雨,但他卻一點兒沒變,既看不出有什么煩惱,也從不生氣,在業務上,還保持著客人很難聽懂他的話的水平。計敏佳剛來這里時,對這個人印象不好,他總是色迷迷地盯著計敏佳,有時還有些肢體上的小動作。但時間長了,計敏佳逐漸習慣了,也不太討厭他了,更何況一個女人對追求自己的男人有種很復雜的情感。當計敏佳知道曹玉璽找了個情人時,雖然是松了口氣,但內心深處卻并不高興,還想看看他的情人是個什么長相。多么古怪!
計敏佳對他的關心無動于衷,裝著沒聽見。“哎呀!架子好大呀!”曹玉璽不滿地說。計敏佳也不想得罪他,就裝做剛覺察的樣子,一揚眉毛說:“怎么啦?”
“我看你臉色不好,問問。”曹玉璽對人對事的了解和他的外語一樣,糊里糊涂的。計敏佳很容易地就瞞過了他。
“沒睡好。上個團太累了。”計敏佳為了證明自己說的是實話,還打了個哈欠,露出雪白的牙齒。但她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就用手遮住了嘴。
“累了?這兒有個好團,你接不接?”曹玉璽微笑著說。
“是嗎?”計敏佳裝著不在意的樣子,但卻向曹玉璽的辦公桌走去。她看見那上面放著幾張紙,是關于旅行團的人員、計劃和日程的。曹玉璽笑著將紙翻了過來,和計敏佳開著玩笑。計敏佳笑了笑,說:“不讓看拉倒。”
曹玉璽又笑了,說:“哪敢呀!不過,說實在的,這個團真不錯,你看看。”
這次計敏佳不再裝蒜了,她認真地看著內容。這是個個人的團隊,在旅行社管這叫做散客。是對夫妻,還帶著一個男人,從年齡看,似乎是男主人的兄弟之類的親戚。計敏佳仔細一看,果然如此。他們是日本的華僑,付的是最高費用,因此可以稱得上是豪華觀光團。計敏佳看看覺得很有興趣,當然,這種人對自己將來出國有好處,這是她最優先考慮的。不過,后來回想起來,她才發覺還有一個也許是微不足道的東西,但卻觸動了她的一種奇異感覺。那就是這家人的姓名和組成很有意思。男的叫金太郎,女的叫伊藤種子,這很奇怪,因為日本女人結婚后,就會立刻改為丈夫的姓。“這個女的沒改,是看不起中國人嗎?那為什么要跟中國人結婚呢?”計敏佳滿腹狐疑。怪上加怪的是那個白紙黑字寫著自己是金太郎弟弟的卻叫清水次郎。“如果金作為日本姓的話,也沒什么不可以,但弟弟卻和哥哥不同姓,這叫什么親戚。”當時,計敏佳就是這樣想的。但她不會為這么點兒小事,何況還只是感覺改變想法的。再說,日本人的姓氏是最不規范的,光是姓就有數萬個。這是因為日本人一開始除了貴族、武士外其他人沒有姓。雖然在封建社會的和平時期,平民,特別是商人隨著財富的積累,社會地位有所提高,也開始給自己的家族賦予姓氏,但進展緩慢。直到明治維新后,日本進入近代,舉國上下向西方學習,標榜所謂的“四民平等”(士、農、工、商),政府命令平民也要有姓,同時也是從實用出發,沒有姓氏不好編制近代的戶籍。于是,農民們紛紛給自己起姓,往往以家里住的地方、職業等作為姓氏。于是,日本的第一大姓就成了田中,因為農民多,都在田地里干活。因此,計敏佳估量這兄弟二人可能分別給自己起了姓。
“我接吧。”計敏佳笑著說。曹玉璽有些發癡地看著計敏佳的側影。這是個五官鮮明的側影,計敏佳好像有些白人血統,這在這個城市里并不算新鮮,這兒有很多俄國人的混血兒。曹玉璽是很愛慕計敏佳的,但他知道這個姑娘心高氣傲,目中無人,而自己出身農村,所以就只好暗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