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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酸溜溜的聲音響起:“到底是五弟妹討人喜歡,這見面禮,可是我們妯娌中頭一份了,就是大嫂當年也比不過。”
朱弦眉頭微不可見地一蹙,隨即嘴邊掛上一縷微笑:有意思,這話說的,非但在抱怨老太太不公,還把丁氏都拖下水來了。
她認得這聲音,正是在新房中笑她和謝冕看對眼的那個少婦。
循聲望去,就見下首站著一個神采飛揚的少婦,中等個子,皮膚微黑,眉目俏麗,打扮得極其出挑。上身一件真紅色遍地金掐腰窄袖襖,配鏤金撒花石青洋縐裙,梳著華貴的牡丹髻,插上三四支鑲著寶石的金簪,小巧的耳垂下,一對赤金流蘇紅寶石耳墜閃閃發光。
好一個俊俏的黑美人。
朱弦心中暗贊一聲,微微笑著合上了匣蓋,沒有接話。
丁氏眼中閃過一絲不悅,隨即不動聲色地道:“五弟妹年紀最小,別說太夫人了,就是我也覺得怪可人疼的,賞賜厚一些也是應該。何況,”她瞥了黑美人一眼,口吻輕松地道,“我和三弟妹入門早,這些年,也不知偏了太夫人多少好東西了,五弟妹來得最晚,原就吃虧了。”
原來黑美人就是三奶奶徐氏啊,看徐氏說話行事,在敬伯府是真風光,仿佛娘家安國公府的倒臺對她毫無影響。
是因為敬伯府唯二的兩個重孫輩都出自她的肚子,所以腰桿才這樣硬嗎?朱弦心里思量著,總覺得事情沒這么簡單。
許老太太顯然很喜歡徐氏,對她的話不以為忤,伸出一指,樂呵呵地點了點徐氏的額頭:“就你掐尖好強,我什么時候虧待過你不成?”
徐氏就拉著她的手撒嬌道:“您自然不會虧待我,我這不是怕您老人家有了新人忘舊人,不疼我了嗎?”
許老太太呵呵笑著正要回答,驀地,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響起:“三嫂怎么就是舊人了,我看你今日這打扮,比新人還新,不知道的,還以為今天的新娘子是你呢。”
眾人看她一身大紅,滿頭珠翠,果然打扮得比新娘子還華麗,若不是新娘子膚光勝雪,姿容絕麗,只怕生生要被她搶去全部風采。
廳中響起了竊竊私語聲,還夾雜著幾聲輕笑。
徐氏自然有自己的小心思。她素來自負美貌,昨日見新人容光照人,難免起了一較長短之心,今日出門前著實好好打扮了一番。
但心中所想被人這么毫不客氣地說出來就是另一回事了,她一張俏臉漲得通紅,豎眉道:“五弟,你這是什么意思?”
謝冕伸手拂了拂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塵,鳳眼一彎,笑得風流倜儻:“我自然是夸三嫂美貌動人。”
他一個做弟弟的這么夸自己的嫂子委實有些放肆。徐氏也不知怎么想的,一愣之后卻回嗔作喜:“五弟這話說的違心,要論美貌,我哪及得上你新娶的媳婦。”
謝冕漫不經心地道:“她到底年紀還小……”
余話未提,也不知徐氏腦補了什么,神情更高興了,自然不在意謝冕先前刺的那一句,更是不再提見面禮厚薄之事。
朱弦在一邊看戲看得津津有味:徐氏,還真是好糊弄啊。
丁氏暗暗搖了搖頭,拉著朱弦給她介紹許老太太身邊的兩個婦人:銀盆臉,大眼塌鼻,一臉富態的是二叔謝海的妻子衛氏;身材嬌小,細眉細眼,精明外露的是三叔謝江的妻子田氏。
朱弦送她們的是皮毛護膝,兩人分別賞了她一對金鐲子和兩股鑲珊瑚珠赤金芙蓉釵。
接下來就是丁氏和徐氏,朱弦照例奉茶,送上針線,丁氏自然不會為難她,送了她一套赤金石榴石吉祥如意頭面。石榴石雖不貴重,但寓意著多子,倒是取了個好兆頭。
徐氏卻拿著朱弦送上的繡著蘭草的繡囊反復看了幾遍,一臉嫌棄地道:“料子倒是不錯,這花樣子實在太老。”
丁氏頭疼地打圓場:“我看著倒還是不錯,怪精致的。”
徐氏冷哼:“大嫂慣會做好人,我性子直,一向是有什么說什么。”竟是連丁氏的面子都不給。
丁氏臉色微變,咬了咬牙,居然沒有再說什么。
朱弦卻一點兒也不生氣,軟糯糯地笑道:“我這花樣子確實舊了,三嫂若有好的,教我描兩個唄。”
小姑娘的笑容甜甜的,大大的眼睛真誠地看著她,別有一番純真可愛。徐氏想到謝冕說的“她到底年紀還小……”,忽然什么氣都消散了,長得好又有什么用,一團孩子氣,連自己為難她都看不出。自己跟個傻孩子較什么勁。
“罷了罷了,我叫小丫鬟送點新樣子給你。”她不耐煩地道,隨手遞了一個錦匣給朱弦,“送你的。”
朱弦笑瞇瞇地接過,謝了她。
徐氏催道:“你不打開看看嗎?”
她一副急著炫耀的模樣,朱弦自然不會掃她的興。錦匣打開,眾人又是一陣驚嘆。
匣子里是一個金累絲鑲玉嵌寶牡丹鸞鳥紋分心,雖比不上太夫人送的百寶累絲金冠珍貴,卻也是珠光寶氣,華貴異常,一下子就壓過了丁氏。
丁氏的臉色有些難看,卻不好說什么。
朱弦心里有些奇怪:徐氏是庶女,按理說不可能有太多陪嫁,謝昆則為庶子,生母是敬伯原配陶夫人的丫鬟,也不可能有太多私財貼補他們,徐氏的出手怎么這么闊綽?看她一身打扮,也是價值不菲,謝家就沒有人起疑心嗎?
徐氏得意洋洋地看了丁氏一眼:“四弟妹進門的時候我送了她一個嵌寶累絲滿池嬌分心,總不能虧待了你。”
朱弦笑盈盈地謝過徐氏。她真是太喜歡徐氏這種性格了,明明不喜歡他們夫婦,卻為了出風頭,掃丁氏的面子,出這么重的禮。而且張揚跋扈,有什么都擺在面上,三句兩句就能被糊弄住。要是謝家的人都像徐氏這樣,她的日子想必會十分好過。
兩個嫂子見過,剩下的就是一些遠親以及謝冕年將及笄的庶妹謝陽和丁氏剛滿周歲的女兒寶姐兒,朱弦送了謝陽一對金戒指,寶姐兒一個金鎖片。其余遠親年長的送上針線,年幼的送放了銀錠的荷包,各有表禮。
好不容易告一段落,許老太太見謝冕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知道他已經不耐煩了,心疼地道:“冕兒和他媳婦昨兒累著了,先回去休息吧,晚飯再到我那兒去吃。”
謝冕笑嘻嘻地道:“還是你老會心疼人。”
許老太太瞪了他一眼,眼中卻止不住流出笑意:“記得和你父親打聲招呼。”
*
思齊院中已有人在等她。
剛進院門,朱媽媽就快步走上前向她稟告道:“奶奶,東跨院的朝歌和暮舞兩位姑娘求見。
朝歌,暮舞?朱弦疑惑地看向恭敬地候于廊下的兩個年輕女子,見兩人一個輕盈多姿,一個柔媚多情,都生得姿色不俗,身段婀娜,打扮和尋常丫鬟全然不同。
她反應過來,這應該就是謝冕納的那兩房美姬了,平時住在東跨院。她不由似笑非笑地看了謝冕一眼:“五爺,不給我介紹一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