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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肉小王子

每年豐收節舉行的日期并不固定，都是從初秋十月，尤塔星升入天空最高處，引動空中的星象形成大十字形，橫貫大陸的萊沃河也進入秋季第一個豐水期的日子開始，整整持續一周。

豐收神殿在這一天起完全開放，農神霍桑的神像被抬出來清理上色，再用精細的絲綢和羊絨做成長袍、纏頭，用金箔和寶石做成象征谷物和牲畜的裝飾品，披掛在神像身上。而在農神殿外，整條街都被農神的信仰者占據，擺上整整七天的宴席，所有路過者，只要贊美農業之神的恩德，向神殿獻上幾朵鮮花，都可以隨意在宴席上吃東西。

其他神殿也有類似的祭典，可是流水席的規模上遠遠比不上農神殿。因此那些信仰和錢包一樣貧乏的學生和傭兵們都愿意在路邊摘兩朵木芙蓉，到農神神殿外蹭一頓宴席。就連拜薩學院那些不怎么缺錢的學生，往往也會被這種大勢感染，從學校花園里偷摘一束花，趁著沒課的時候跑去吃一頓。

依照舊例，殿外長街上的饗宴是用神殿飼養的青羊做主料。大塊的肋排墊上土豆和香草，烤成焦香的肉排；細嫩的胸腹肉配上洋蔥、土豆等蔬菜，做成汁濃肉滑的燉肉；內臟洗凈后灌上碎肉，用燉好的羊骨湯做成水煮雜碎；剩下的肉剁成肉餡，和上奶酪包成三角形的餃子，放入鍋里炸到酥脆……除了羊頭和蹄子之外，所有能吃的部分都被最大化地利用到了。

席上還有成摞的烤餅，熬煮得濃稠甘滑的蔬菜湯，可以隨意飲用的麥酒，大盤冰涼的摜奶油，違背時令的甘美水果和杏仁、核桃、橡子、松子之類沙漠之國特產的干果。青羊并不是罕見的牲畜，這些果蔬卻是原產于不同國度，只有豐收神殿才能借用農神所賜的神術，在普通田園里種出來。

然而今年豐收祭上最引人注目的，注定不是這些難得的異國蔬果了。

所有來蹭神宴的人，在進入大殿內獻花禮拜的時候，就都能聞到神壇上祭品的香氣，看到那些精美得不遜于藝術品的祭神之物。

明明是幾乎完全相同的食材，神壇上的祭品就似乎更得農業之神的偏愛。烤肉的色澤金黃，一條條肋骨排成半月形的花樣，配上切成小船似的烤土豆，肉香撲鼻而來；蔬菜色彩鮮明清爽，仿佛剛從樹上摘下來，又分明冒著烹飪后特有的香氣；燉菜則像是裹了一層玻璃，湯汁濃稠滑膩，豐腴誘人。

主食也做得格外有心思，光是烤餅就有五六種。有刻有精美花紋的傳統烤餅；有夾著餡，炸得金黃焦脆的肉餅；有蓬松柔軟的面包；有薄得近乎透明的雪白面餅；還有幾種暄軟白嫩的半圓形面包，有的表面有的是純圓形，有的中間還有細小的褶邊，當中露出一個小小的圓洞，可以看出里面還夾著餡料。甜品則更像工藝品而非食物，用大量摜奶油堆出各色花樣，上面堆了澆上透明糖汁的水果，看一眼就能想像到那融化在口中的甜蜜味道。

從肉菜到甜食一樣樣端上來，上面都施予了保持溫度和新鮮度的神術，擺在神像腳下。看過了這些菜肴，被這香氣勾起食欲的食客們，坐到殿外豐盛的神宴里時，竟然都有些小小的失望。

盡管神宴上的食物也一樣用了最新鮮的材料，經過最嚴謹的烹調，可吃進嘴里時，融化在舌尖上味道總不能滿足他們在看到祭品時聞到的香氣，想象出的口感。而最后一道大菜端上來的時候，還在神殿中，甚至神殿外的食客都有些把持不住了——

那是一整頭青羊，跪臥在銅制的巨大托盤里，被四名穿著精美長袍的見習神官抬到神壇前。羊身表面烤得焦紅油亮，似乎還能看到羊油順著羊身滴落，在銅盤里發出滋滋的脆響。而那香氣更是濃郁張揚，一端出來就彌漫了整間大殿，更是順著寬廣的殿門蔓延出去，引動了門外神宴上諸人的神經和胃。

整只羊很難烤得均勻入味，一向不能作為祭品，但這只卻與眾不同，單看著羊身泛著油光的紅亮色澤，似乎就能想象到它酥脆濃郁的口感。

離著烤羊最近的那名祭拜者忍不住往前走了兩步，手指都已經伸到半空，恨不能撕下一小塊羊肉來嘗嘗。可不等他手指伸出去，一道雪亮的刀光就從空中閃過，霎時割斷了他撕塊羊肉嘗嘗的勇氣，也劃開了大殿內溫暖的氣氛。

究竟是什么人，竟敢在農業之神的神殿里動刀？

在這巨大的疑問下，肥美紅亮的烤全羊都退了一射之地，殿中乃至殿外眾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那把刀上。

那是一把銀亮的短刀，刀身刻著繁復的花紋，刀柄則鑲嵌著象征谷物和豐饒的三色寶石，閃閃發光。而握著短刀的那只手則美如新雪，手背因為用力而鼓起了幾條淡藍色的血管，相形之下，竟似比刀光更冷。

而那手上覆著的衣袖邊緣，赫然繡著農神殿特有的谷穗紋樣。直到此時眾人才意識到，揮出那雷電般迅捷奪目的刀光的人，正是豐收神殿的神官。

但他的刀口落處，切下的不是瀆神者的血肉，卻是一片纖薄的羊肉。那片肉大半兒是烤得焦脆的表皮，帶著一點雪白的羊脂和細嫩的瘦肉，排在閃亮的雕花銀餐盤里。餐盤邊上還排著半透明的小圓餅和切成細絲的青菜，配上幾杯醬汁和干香料，精美得猶如藝術品。

又是一道刀光閃過，另一片羊肉飛到空中，穩穩地落在最早割下的那片肉上，大小、薄厚幾乎完全相同。這一刀刀下去，做出的不僅是精致的美食，更彰顯了此人刀功之精湛，眼力之精準，比起美食更能吸引那些傭兵戰士的目光。

殿外甚至已經傳來了“小神官，你的刀法不錯，來參加我們黑水傭兵團吧”之類的招攬，用小刀割著羊肉的大廚·白卻恍若未聞，運斤如風，眨眼便片出了十幾片最酥脆軟嫩的羊肉。

自從定下菜單后，他就為這只烤全羊費盡了心思。

普通的烤爐烤不了整只羊，用篝火烤又不好把握火候，羊肉不夠酥軟，于是他按著前世去新疆參觀時看到的烤爐畫了設計圖，叫人在家堆起十幾個爐子做試驗。試出最合用的烤爐之后還要在農神殿后院重新筑爐，沒日沒夜地連烤了五十多只青羊，才終于揣摩出最完美的火候和調料，練就了這手片羊肉的刀工。

這道菜已經吃得他全家上下都飄滿了羊肉味，幫他準備菜品的見習神官和仆人們都再也不想看見羊肉，時至今天，終于得到了最完美的呈現。

在眾人震驚的目光里，白收起小刀，拿荷葉餅夾上兩片羊肉和一些黃爪絲、細香蔥，蘸上醬汁卷成敞口小卷。他只卷了四個便告停手，排在盤子上緣，做了最后一次擺盤，然后親手端到神壇上，算做是獻祭給農業之神的最后一道菜肴。

主持祭典的歐勒可大神官微微點頭，讓白和抬烤羊的四名見習神官退到殿角，自己則站在霍桑的神像下方，開始念誦祭典的祝辭。

隨著他的念頌，周圍漸漸應和著響著背頌圣典的聲音。從祭祀開始，執事、普通神官、見習神官，最后連在神殿內參加典禮的普通信徒都有一起背誦起農神的訓誡。聲音從零落到整齊，在設計精巧的殿內形成攏音效果，嗡嗡然傳入眾人耳中，直指心底，仿佛有洗滌靈魂的能力。

背誦聲停下的那一刻，大殿雕刻滿花紋的房頂仿佛突然打開了一片500瓦的暖黃色燈泡，燈光從頭頂傾瀉而下，照向殿中一角。白頂著耀眼的光芒，努力想看清發生了什么，視線卻像被什么東西束縛住了，不管怎么轉都只能落在那座裝飾一新的神像上。

不知是他唯心主義發作，還是這世界真的靈異了，他似乎看到神像那石雕的臉龐動了一動，眼珠也顯出一種靈動的光彩，深深注視著他。

那簡直不是石像，而是一張活人……不，活神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