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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石街內,人影幢幢。店鋪林立,光彩迷離。所有叫得出名目的玉玦、玉璧、玉瑗、玉雕、玉飾全部承集于此,流映夜幕,呈一片寶象瑞祥。游客多是文士書生,見到葉沉淵徐步走來,不跪拜,只揖手,簡短問安,再如常散開。
鎖星樓前便是鎖星街,長街一分為二,列出丹青館與玉石展。葉沉淵走上展街,稍稍巡視左右,看玉兼看人。左遷著一色銀衣,尾隨其后。兩人融身柔美玉輝之中,當真襯出翩翩秀雅之風。不多時,汴陵人士聽聞長街展示宮廷藏玉,竟吸引王侯公卿親自到訪,紛紛聞風而動,擠到街道上來。
一時之間,萬人空巷,富貴馬車流蘇絡繹,蛾兒雪柳黃金縷挾著淡淡暖香襲來,玉石街上好不熱鬧。左遷伸出右手,舉起兩指在空中招了招,隱身于人后的衛(wèi)士得令,調配更多兵力圍住鎖星街。
葉沉淵駐足于長街之上,環(huán)顧四周,尋找一點亮麗的光華。假如謝開言戴了那朵簪花,他在連城鎮(zhèn)午宴中特意蘀她置換過的簪花,那么他應該是看得見的。蘭花呈白色,花瓣里藏著翠玉,一旦在夜幕之下,會散發(fā)綺麗光彩。玉石如此名貴,為了造出一模一樣的效果,不讓她察覺到簪花已蘀代,他費了不少功夫。
然而四處光影翩躚,輝彩流麗,吞沒了所有亮色。
汴陵女子幾乎傾城出動,個個美麗纖秀,擁在街市攤案前,與他一樣,看玉兼帶看人。遠處喧嘩,燃放五彩煙火,民眾仰頭,觀望花斗。
身邊跟上一隊侍衛(wèi),暗中肅清街道,便于葉沉淵前行。葉沉淵左右看了一眼,仍然沒發(fā)現熟悉的身影,起步朝著街尾走去。
左遷候在身旁,非常不解他的主君為何再走了一遍街展,但又不便詢問。他回頭,看看尾隨而來的花雙蝶,眼里充滿了疑惑。
花雙蝶輕輕搖頭。
最終,葉沉淵停了下來,冷冷說道:“三百二十家店鋪,共計一萬一千件珍品,竟然沒一件能入她的眼?”他的語聲雖然冰涼,眉眼上卻攏了層蕭瑟的霜華,左遷抬頭一看,這才領悟到,太子殿下終究是難受了。
一街之隔的丹青館落得隨和清凈。雖說是館,其實由市集百戶組成的夜會。各家畫師舀出珍藏的卷軸與作品,一一陳列在欄架之上,由著顧客估價。最名貴的藏品一律留在最后壓軸,文士們?yōu)g覽完畫作,不約而同來到茶樓前。
茶樓底層作為拍賣館而遠近聞名,今晚,蓮花河畔的水色天青館大出風頭,竟然拍出了最昂貴的畫作——《秋水長天圖》。
文謙一身青布衫,對著徐徐展開的畫卷講解道:“諸位客官需知,沉淵太子列儲君之位,從未流傳出一字一墨,汴陵文士風流,人杰地靈,三公六卿均推太子為文才榜首,相信諸位也有所耳聞。今天文館展出這幅秋水圖,請諸位明鑒,確系太子所作,底下徽章可作表記。老夫不才,愿意獻出此品珍藏,不知哪位有緣,能競價拍下這份孤卷?”
黑衣黑裙的郭果擠在人前,湊上去瞧著金漆徽印,嚷道:“哎呦,果真是太子真跡。誰要買?日后待太子登基,這份珍藏可就翻價幾倍咯!”
太子為人性冷孤僻,眾所周知。少語寡行之人的確難以揮墨成就書法珍品,這也是不傳之秘。但觀文館畫作,筆法流暢,收放自如,竟沒有一絲瑕疵,可見也是出自太子心神愉悅之時。只是這愉悅之時不常有,珍品畫作難等候,錯過今日汴陵畫展,三年之后,太子或許已經登基,還哪里去尋得一份儲君創(chuàng)作的孤卷?
文謙見眾民士有所顧盼,議論間,又展出了一幅字墨——素絹烏欄《安神曲》。
“珍品,絕對是珍品!”年近花甲的儒師湊近了看,喃喃嘆道,“素絹發(fā)墨,非筆力純善者不可為之。這則行書走筆恢宏,不拘于烏欄之限,可贊可嘆……”
有了大師的首肯,很快,文館以太子真跡墨寶為利,將字畫各一幅拍賣出去,得金千兩。
散場后,郭果吊著文謙的手臂,低聲問道:“先生剛才展出字幅時,有沒有見到異常神色的人?”
文謙呵呵笑著:“小童囑咐我們留意買客神貌,老頭子是知道地——”
“那你快說,有沒有什么人瞧著可疑?”
文謙拈拈胡子,笑道:“右巷之中的‘摸骨張’。他不是文人,只湊過來瞧熱鬧,先前沒什么,后來看到《安神曲》的詞兒,馬上低頭走了?!?
郭果抓頭,道:“摸骨張?難不成是大公子身邊的,那個小跟班阿吟的父親?”
“正是此人。”
“難怪剛才一一也說了,在市集上竟然見到了謝飛叔叔的骨雕。”
文謙沉吟:“老頭子猜測——那摸骨張私下里應該見過謝飛,否則不會這么了解謝飛的雕刻手法與創(chuàng)作詞兒。”
郭果貓腰跑了出去:“我去告訴一一?!?
外面的茶樓展臺上,句狐正唱著小曲兒,郭果匆匆跑過去找到謝開言,三言兩語說完交代的事,又跑回來,對著仙礀綽約的句狐猛瞧。句狐揚起長長水袖,挽起一朵凄婉的花綢,邊退邊吟,吸引了郭果所有的視線。
郭果趴在紅木臺柱前,細細瞧著,捅捅一旁頭戴壓花小帽的美貌少女,說道:“真好聽,對吧?”
李若水哼了聲,撇開頭。
郭果杵著下巴頜,看得如癡如醉。她是聽不懂曲詞,不過覺得有種淡淡的悲傷縈繞在戲臺上,使她幾乎不能直視女伶的眼睛。
身后有人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衫,又傳來那道怯生生的聲音:“果子,果子,我們回去吧,大公子若是尋來,我們又得挨罰。”
郭果嘆口氣,轉身勾住青衣小廝阿吟的脖子,嚷嚷著:“走吧,走吧,去你家看看?!闭f著便將他扯遠。
謝開言從暗處走出,尾隨兩人身后,輕衣緩行,屏住心頭一下一下的跳動。
一個時辰前,她并沒有這般緊張。
今晚是三年一次的盛會,萬人空巷,君民同樂,也是夜探太子府的最佳時機。
文謙多在市井中走動,認識了一名老花匠,兩人時常談論花草,過了很久之后,文謙才得知老花匠的身份——太子府冷香殿灑掃侍從,閑暇時,他也兼顧滿府的花花草草。
文謙依照謝開言的意思,不著痕跡地問出了一個秘密:太子府有三處禁地,只允許少數人進駐,分別是太子寢宮、書房冷香殿、東角冰庫。
謝開言得到這個消息,在傍晚整飭一番,與文謙一起步出畫館。巫祝舞蹈跳完之后,她使了個障眼法,避開了哨羽的監(jiān)察,只身潛進太子府。
果然,在今晚如此大的盛會之下,太子府禁軍全部出動,鳴金疾馳,包圍住了玉石街,以策儲君安全,卻留給她一座空城。
謝開言潛進太子府沒有花費多大精力,本來借著齊昭容引她入府畫畫的便利,她就觀察到了一半的地形。冷香殿在偏西處,多植清麗花木,謝開言循香而至,放倒值守侍從,燒斷鎖芯,無聲無息進入殿內。
大殿一分為二,里面設置成太子讀書的居所,外面均陳列著書畫珍玩。
謝開言取下背縛的防水竹筒,抽出連城鎮(zhèn)特使“卓王孫”所作的書畫,鋪陳在紫檀桌案上。一切準備完畢,她翻出太子金印,壓住字畫末尾,端正印上一記。再細細搜檢一番,連暗格都不放過,一枚刻有表字“潛之”的徽章又印入眼簾。她抓起徽章,在字畫與卷軸上各印一記,這樣,不管葉沉淵是白衣王侯還是當朝太子,書畫作品絕對是真跡了。
謝開言待金漆風干,收拾好印章,擦去摸索過的痕跡,還原給大殿一片潔凈。君子既然取之有道,就沒有理由損壞他人的物品。她在殿內轉了轉,心中一動,開始搜尋書架上的珍品。
過了許久,竟讓她找到了一本錦緞包裹的玉牒。翻開一看,葉沉淵名姓之旁,果然寫著謝開言三字。她取過批示奏折的朱砂筆,蘸好墨,一筆一筆抹去了她的名字,如同抹殺這空白十年的歷史。
謝開言不死心,在里殿外殿到處翻查,果然又摸出一枚金印,毫無例外,上面也刻著她的名字。她將金印拴在腰間,再次整理好痕跡,悄無聲息退出了冷香殿。
值守侍從仍在昏迷,散落在花叢中。
謝開言悄悄朝著來路潛去,遠處,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喧鬧,夾雜著警蹕隊伍的馬蹄聲。她環(huán)顧四周,發(fā)現無處藏身,沉口氣,墜進殿外的水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