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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王孫可能與他極熟，并未隱瞞什么，當(dāng)即和盤托出。“南翎余軍在數(shù)日前已被全數(shù)殲滅，國權(quán)覆滅。二皇子簡行之?dāng)y帶宮奴私逃，到理國境內(nèi)，被理國軍隊截攔，返送回汴陵。殿下將簡行之關(guān)押進清倌館，削罪為奴籍。”

語聲清涼如雨絲，飄進謝開言耳中，她猛然閉上了眼睛。

國滅族亡，連皇族最后一點血脈也無法保全，皇子竟被葉沉淵投進娼寮，用清白身子委事陰柔怪癖的華朝寵狎者。這種羞辱，遠(yuǎn)比國破之日，南翎宮中哀歌慘絕的場面更加來得心痛。

謝開言蜷縮起身軀，在石床上磨來磨去，眼淚流不出來，她只有嘔血。

棋局旁，天劫子愀然而問：“我這老頭子本來不該妄論國政，但……殿下這樣做，是不是心狠了點？那簡行之貴為皇子，即使賜死，也當(dāng)保留千金之軀，遑論如此羞辱……”

卓王孫冷漠道：“噤聲。”

天劫子甩袖哼了一聲，果然不說話了。

窗外有風(fēng)，蕭蕭而過，帶來車前草清藿香氣。秋聽蟲聲，喁喁而鳴，山崖頂熱鬧得只剩下它們的天地，除此外再無絲毫動靜。謝開言在一片死寂的夜風(fēng)中，長久吐納呼吸，平息著四肢百骸浮現(xiàn)起的痛苦。

她又忘了，她沒有嗔念的權(quán)力。

叮咚一聲脆響，卓王孫落下一枚棋子，緩緩道：“成王敗寇，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大師別忘了，殿下自幼時起，為了逃脫現(xiàn)任皇帝的追殺，遭遇的罪孽比這更甚。”

天劫子嘆息一聲，不說話。山崖邊一時零落幾下棋子落盤敲擊之聲，有似珠玉撒盤，清脆綿長。默然半晌，天劫子再嘆：“話雖如此，但老頭子相信，殿下如此對付簡行之，怕不是羞辱這么簡單……”

卓王孫的嗓音始終不緩不急，如同風(fēng)入松雪滿地，于清冷之中，勾芡幾絲淡淡的矜持。“南翎國破，但多謀士，前謝族族長流亡在外、前金吾將軍連夜出關(guān)、前太子太傅隱居市林，這些都是殿下必須提防之人。如今有了簡行之這個籌碼，殿下放出消息，聲稱三月后由館主親自翻牌（售出簡行之的童子身），誘使南翎余黨趕赴汴陵，將他們一網(wǎng)打盡。”

天劫子訝然嗟嘆，風(fēng)中未帶來他的話語，似乎聽了卓王孫這等說辭之后，他已經(jīng)驚嘆得說不出話來。

謝開言打坐調(diào)息，在燒灼的血脈中，努力尋出幾絲清明。外面兩人清淺談了兩句，轉(zhuǎn)而默聲下棋。再無只字片言滲透開來，她尋思一刻，心道：卓王孫這人……真是費思量……

不知是過于篤定，還是過于冷漠，他在天劫子面前并未隱藏當(dāng)今華朝執(zhí)掌之人——太子葉沉淵的想法，肆意評斷，實在有違臣子一責(zé)。或許他與天劫子素來交好，或許他不關(guān)心這等言辭會被第二人知曉，甚至是被她這個前南翎滅國之民知曉，他就這么冷淡地說出諸多隱秘，其心可究。

方才，他提及過“前謝族族長流亡在外”，意即世人只知“謝一”，并不識“謝開言”三字。十年前，她只身踏上華朝土地，使用的正是“謝一”這種封稱。國破，華朝人只當(dāng)她流徙逃亡，未曾料到她化成謝開言，被葉沉淵封存進了煉淵。而在南翎，國人徹底失去謝族族長的消息，只有族內(nèi)長老及宮中極少皇親明確知道她的去處——因憤怨南翎兒臣態(tài)度，她辭去族長一職，被刑律堂謝飛杖責(zé)三十，發(fā)配至西北邊境。

就連簡行之，都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只能依靠拿奴的譏笑推斷她的故事；不過對于這個卓王孫，她卻不大肯定。在她攀爬山崖時，他完全可以提起一掌拍向她的天靈，延續(xù)十日前葉沉淵的追殺大計，但他只是袖手一旁，撫笛輕看。就在他與天劫子攀談時，他的語氣似乎又帶著警示之意……

這個華朝的貴公子，果然展現(xiàn)了千千面面。

然而謝開言轉(zhuǎn)念一想，既然猜測不了他的內(nèi)心，她就以不變應(yīng)萬變吧。無論如何，日后在華朝人面前，需得小心行事。

她默默地告誡自己。

夜風(fēng)拂發(fā)，滿送草木香氣。待身上遍行的烈息退散下去，謝開言弛然而臥，闔上雙眼，依照老族長的教誨，開始冥想。她的目光看不見天階以外的地方，心卻能跋涉千山萬水，飛越至燭照明朗的越州。在那里，一座巍峨高城屹立，赤金檀木大匾上書“烏衣臺”迥勁墨字，如吞吐云海的蛟龍，張揚得跋扈。眾多弟子著深色烏衣，負(fù)金石長弓，從坊門中魚貫而出。

石坊外，靜寂悠長的雨巷默默等待。馬蹄清脆，踏在方磚之上，她縱馬疾馳，拂去灑落肩頭的丁香花，奔向沉靄的前方。

這時，一道清冽悠揚的笛聲破空而來，以雨絲般的涼滑，漸漸地行走在煙霧迷蒙的長巷。

謝開言輕枕一宿笛音，于重重思慕之中，回到了闊別已久的故鄉(xiāng)。她從未睡得如此安穩(wěn)，如同花瓣墜入大地，如同游子千里行吟，她放棄了徒勞的抗?fàn)帲寥肓俗钚腋５膲艟持腥ァ?

☆、解藥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云霞破曉，卓王孫放下了玉笛，面壁而立。晨風(fēng)拂起紫袍衣襟，吹不散他眼眸里的巋然。石桌上的棋局已被置換，昨晚他依照古譜下子，曾讓天劫子愁眉苦臉地思索了一陣。

“客居者何人？”看到白胡子白頭發(fā)糾結(jié)在一起，他曾淡淡地問了一句。

天劫子沉迷于棋局中，心竅不能應(yīng)付得過來，也就隨口說了說謝開言：大小三十多處傷痕，毒發(fā)，痛得全身發(fā)抖；紫色經(jīng)絡(luò)浮現(xiàn)，像是猙獰的枯藤。

那雙蒼白的手，他其實有印象。當(dāng)她爬上山石時，瘦削的手背上竟然長出藤紋，他看了也忍不住微微動容。天劫子參破不了棋局，搖搖頭走進石屋睡了，他長身而起，沉寂片刻，開始吹奏古調(diào)《杏花天影》，周而復(fù)始地營造出一種清和回音。霜露漫天沾染衣袍，他也不覺，只是面壁站了一夜。

待天明萬物清朗之時，他躍下山崖，憑借耳力判斷謝開言來路方向，過了大半個時辰，他發(fā)現(xiàn)了那方遺落在古跡中的石窟。翻新的土坯能說明底下曾經(jīng)有人挖掘過，他沿著痕跡走了圈，并未動手去查探什么——沙礫土石本就骯臟，他生性尚潔。

沿路返回，佇立于山崖石桌旁，他的衣襟不見絲毫凌亂。天劫子早起探視，還以為他從未離開過。

“丫頭過來燒水煮茶！”隔著老遠(yuǎn)，天劫子招呼山頂上唯一的粗使丫頭。

梳洗完備的謝開言慢慢走過來，接過天劫子雙手捧著的青釉瓷壇，立刻察覺到了飲茶水源的不同。她將藏雪燒融，置于鍑鍋煮沸，加入少量食鹽調(diào)和味道。待水燙過三巡，她取極品香茗入沫餑，斟茶兩盞，拾起來放在木案上，替對弈的兩人送去。

卓王孫不吃山頂物食，自然也不飲用雪泉茶水。虧得天劫子盛情勸導(dǎo)半天，他也只是抬手掀開杯盞，聞香視色，立刻了解一切。

“你用的是古朝陸羽煎茶法？”他正視謝開言問道。

謝開言攏袖侍立一旁，點頭稱是。

“相傳此法大多由世族子弟效仿。”

“是。”

“那你是何出身？”

“前南翎亡國平民，流落市井之中，偶然習(xí)得貴族斟茶法，恐怕怠慢了公子。”

謝開言用腹語說完準(zhǔn)備好的答案，緊緊看著卓王孫的臉。她的目光不唐突不熱切，卓王孫也未露出不愉之色。他的面容如同雪后晴峰，孤寂而冷漠。令她驚異的是，他似乎相信了。

那么，他不是葉沉淵派出的殺手了？或者，他并不知道她真正的身份？

謝開言慢慢試探，慢慢推敲。

卓王孫看著她問道：“你已經(jīng)去過山崖下的那方洞窟？”

謝開言心思極快轉(zhuǎn)變，暗道：這人果然見微知著，在他面前，一定要小心，因為似乎什么事情都不容易瞞住。

“是。”主意打定，她力求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