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xxhioc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謝開言抿緊唇,以腹語說道:“無妨。”
花雙蝶嘆息不止,素手輕擢,摘了一朵繁英如雪的簪花,替她別在發辮上。謝開言起身,離開梳臺,云裾微動,宛如踏雁沙。“等等!”花雙蝶喚住了她,拉過她雙手,用素絲飛快走線,將兩幅淡色水緗袖罩縫在了她的袖口處,再鑲上布套,套牢她的手指,只露出蒼白的指尖來。
“女孩在外面始終要端莊秀美,尤其像謝姑娘這樣文靜的人。”
花雙蝶輕輕咬斷絲線,瞧著謝開言安靜的模樣,滿意地笑了笑。
謝開言攏緊雙手,以寬和袖罩蓋住手背,又侍有手套遮掩,外人應該沒法看到她的猙獰爬痕。她明白了花雙蝶的苦心,朝著花雙蝶躬身一禮,轉身走了出去。
天井里咿咿啞啞有人轉動著軸輪汲水,暮靄漂浮在四周。謝開言依照先前別人的指示,找到了醫廬跟前。邊鎮的天色降得早,大夫吃過晚飯,蹲在門前抽了一管水煙,老遠看見她蒙著眼睛走過來,哐當兩聲,關閉了門戶。謝開言側耳傾聽,旁邊有兩三竿竹子立在井邊,嘩啦啦搖動著脆響。她走過去盤膝坐下,從隨身掛的布褡里摸出一塊玉,捏在手心里把玩。白玉涼潤,冰著皮膚,亦能平穩住一絲指尖傳來的顫動。她默默克制著自己的寒冷與饑餓,守在醫廬外一夜。
第二天清晨,欺生的大夫走出門,看見她披著露水的衣衫,愣了下,將她喚進了醫廬。片刻后,求治無果,她放下化散的銀子,走了出來。
花雙蝶說的果然是對的,她的寒毒入骨已深,民間普通的大夫根本束手無策。所有的出路都指向了北疆邊關外的天階山,那里據說有道仙隱居,只要能上得山去,他一定能醫治好你的疑難雜癥。
謝開言朝著北方行進。無知無覺地走了一天,夜晚投宿在路邊石頭客棧內。老板見她孤身一人,欺她眼盲,將柴房外的單間租給了她。草草用過飯食,她走進房間休息,枕著草藿濕氣,嗅著枯木味道,一時心緒飄得極遠,像是在茫茫云海中浮沉。
后來,她索性放空了心靈,什么都不想。此時,各種細致的聲音鉆進耳朵,無需聚力搜捕,她都能聽取十里之外。一陣木葉窸窣聲沿著地面滑過,是夜行人的腳踝趟過草叢,驚碎了露珠。那些腳步聲直接奔著她而來,像是一句句踏在她心上。
謝開言起身,從柴房內拎出一根槐樹棍子,站在了四合院里。
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床鋪。秋夜的蟲鳴斷斷續續,嘶啞了清涼的月色。她站著聽了會蟈蟈叫,露水落在了肩膀上。撲的一響,遁了。她將棍子敲擊在地面,咚咚咚,有似密集的鼓點。
一盞茶后,汴陵太子府派出的首支羽林衛才堪堪掠到柴房上,拉弓上弦,卻突然看見院子里立著個人。天青色衣裙,秀麗的模樣,眉眼低垂,仿似在聽聞草燈蟲鳴。
謝開言運氣于腹,道:“才來三個人,竟然用了這么長時間。”
粗啞聲音乍降四周,箭衛微微一驚——臨行前,太子府總管曾匆匆趕來傳訊,將特制鐵箭交付于他與副使兩人,聲稱當竭盡全力誅殺“謝一”,但總管并未說過,謝一是何許厲害。這時,不待他們反應過來,地上敲擊的謝開言突然動了。三名打頭的箭衛根本沒看見人影,就覺眼前霧氣一飄,胸口已被擊中。他們忍住呼叫,痛苦的短音卻溢出嘴角。跟著后繼撲上第二列羽林衛,攢射箭雨,謝開言躍上屋頂,如輕靈的云,如穿花的蝶,一一從隊列中插過,那根灰漆漆的棍子無所不至,將他們的弓弦斷得干凈。
反復游斗一夜,待天明時,院落里只多了兩具尸體。受傷的箭衛忍住痛,一旦跌下屋頂,即刻撤出院落,不留一絲來過的痕跡。
通體寒涼的謝開言忍不住擦了擦汗,用棍子戳了戳地上尸身,啞聲腹語道:“喂!帶走!莫臟了老板的院子!”
兩名跑出院門的羽林衛回頭看了看,雙雙對視一眼,慢慢走到尸身跟前。見謝開言無多余動作,才一鼓作氣背上尸身,果斷撤離。
謝開言聽顧四周,辨明方向,走了數步,用手帕纏住手指,拔下門框上、井欄邊的兩枚鐵箭。鐵箭是由最先的三名箭衛射出,入耳聲沉,和其余白翎羽箭有很大區別。她將箭矢轉過來,聞了聞,聞到了一絲腥味。
淬了毒。
她用指尖觸摸鐵箭底部,感觸到了一枚徽印,刻著篆字“御”。
竟是皇宮內的人。
這些羽林衛悶聲獵殺,折斷手腳也不呼喝,的確是行軍作風。好在紀律嚴明的衛士做派也不小,無論走到哪里,哪怕干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他們也不肯改變特制的弓箭。
謝開言走進屋子里調息打坐,心中一片清明。十年之前的往事她已悉數忘記,一旦破冰而出,追殺如影而至,聲勢之大,使其余宿客屏住呼吸,也不敢出門探望。能做到這種陣勢這種能力的,恐怕只能與葉沉淵有關。
放眼天下,當今還有誰敢稱“御”?帝制不興,弱國臣服,只有一座宮殿屹立于東方,鑲合日月之色,袖手乾坤陰陽——汴陵太子府。
她與葉沉淵的舊忿,倘若有機會,得好好清算。
謝開言彎腰,用手帕拾起兩枚毒箭,走出院子,等在了廚房外。等天明大師傅升火燒水時,她想辦法折斷了箭頭,小心收藏進布褡里,離開了客棧。
官道很快就沒了,取而代之的是雜亂的樹林。青山巍峨,群鳥振翅,她側耳傾聽,心知離天階山已經不遠了。一里外,飛云般流躥衣衫震動聲,她想了想,取下備置的長弓,手持羽箭,站在了林外。
以她所見,葉沉淵應該是個厲害的對手,自她一路行來,竟然能推斷出她的去向——換衣、借宿、求醫等諸多事情,他都能猜測到,仿佛歷歷親見一般。
“葉沉淵”三字一當浮現腦中,她的氣息翻滾而來,如同晚潮生寒。她連忙鎮住心神,默默吐納,緩解痛楚。
來襲者果然知道她的去向,徑直朝著樹林這方撲來。手上白刃寒光閃閃,掠動草葉飛卷。她一聽,情知這批殺手強于昨晚箭衛,當即沉身拉弓,化耳為目,射出了第一箭。白羽帶著流光飛過,錚弦之聲不絕,撲在前面的黑衣衛急避,那箭矢卻也刁鉆,明明閃亮耀眼,看似飛向右肋,劃過一道銀弧。等他擰身一閃,左肩仍然受了箭矢刮摑,留下一行炙熱的血痕。他咬牙疾撲,身后卻傳來沉悶的身體倒地聲。
他不敢回頭。因為出汴陵時,左遷公子曾警告說,此次圍捕的對手擅長飛矢,取敵人首級于數里之外,倘若不能抓捕,立即戧殺。但他從來沒有想到,對手竟是謝族人。剛才草創一箭,卻能做到一箭兩傷,很像是失傳十年之久的招式“飛火流星”。
他只能招呼余部猱身欺上。此戰的結果慘烈,他也賠上了性命,臨死前,他睜大了眼睛,很想看清楚對手起箭的姿勢,無奈人影幢幢,盡數淹沒在天青色的招式下,片刻后,樹林里只剩下一個人站著,在微微喘氣。
☆、天階
天階山號稱九州第一山,實至名歸。重巒疊嶂,突峰兀石,無處可以攀越。遠觀不見峰尖,近看黛色深沉,甚至有鳥兒繞行,撲棱著翅膀撞在了山脊里。
謝開言目不能視,口不能求,只能憑借雙手。風掠過,驚動松濤,她仔細聽了聽,從群山響壑的密集處入腳,踏上了尋求天梯的第一步。
攀山的過程極為辛苦,她的身子單薄,曾被大風吹下來兩次。松針如刺,扎得后背生疼,她摸了摸,掃走尖葉,繼續不屈不撓地爬了上去。旁邊的枝葉散發出清藿氣,松鼠吱吱叫著,蓬松的尾巴擦過手背。她伸手去抓,連追帶趕,一腳踏空,險些墜入深澗。想是在危急時分,她爆發全身力氣,朝上攀升,竟然能輕飄飄地掠過幾丈。
謝開言暗喜,試著提氣,合力一撲,真的發覺自己身輕如燕,幾乎能夠御風而行。她摸摸手臂,察覺皮膚沒那么冷了,才敢相信自己內力完全回升,甚至是比以前更強。
兩個時辰后,她爬上了天階山山頂,手指鮮血淋漓,發辮粘在臉龐,散著熱氣。她看不到衣衫破損的情況,勉力整理了襦衣與羅裙,立在懸崖旁,側耳傾聽。
叮的一聲,下面傳來棋子敲擊在石盤上的回音,清脆果決。低坳處似乎無風,吹不動小小棋子的周身。一股清幽粉香氣淡淡襲來,飄渺孤落,如水上一點驚鴻。謝開言心道,好一個神仙去處。
下棋者不看她,亦不問訊。她朝聲音處躬身施禮,以腹語說道:“晚輩謝開言求見天劫子。”
天劫子便是天階山的主人,傳說中的世外道仙,謫居世間長達百年之久,是以沾染了一些凡夫俗子的脾氣,比如倨傲與挑剔。
謝開言久不聞回聲,拾起腳邊石子,袖手一彈,精準地朝著香氣來源處撲去。窸窸窣窣花葉飄落,撒了棋者一身。他彈跳起來,嚷道:“好邪氣的娃娃!敢拂了老朽的棋局!”
謝開言聽他聲音蒼越,激起腹中真氣回蕩,便知找對了人,態度愈加謙恭。
天劫子甩甩袖子,道:“免禮免禮,老朽不吃這一套!”
謝開言直起腰身靜立。
天劫子道:“娃娃雙手沾血,可是殺過人?”
謝開言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