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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李若水并未見著葉沉淵人影,卻對語風玲瓏的齊昭容印象很深。宴席散了,齊昭容將她夸了又夸,才帶著十對宮娥款款離去。李若水怔怔地坐著,容娘替她卸妝梳洗,語重心長地說道:“公主最好不要與齊昭容過于親近。”
李若水自然信服容娘。容娘是陪著她從北理走嫁中原的女官,在理國內幃走動將近十年,有關華朝的文化、風土人情、典章制度都是由容娘傳授的。理國都城伊闕到汴陵太子府是個漫長的距離,容娘在輦車內一遍遍替她梳妝,一遍遍講解著華朝的那些詩句和故事。
容娘說過:“華朝的女孩兒喜歡讀詩書,還說‘不學詩,無以言;不學禮,無以立’。公主如果進了太子府,切不可玩玩鬧鬧,引得府里人笑話。趁著這個車程,容娘斗膽進言,請公主多學習下詩書。”
李若水聽得昏昏入睡,容娘將她的秀發編成四股發辮,戴上珠玉簪飾,順手塞給她一本書。她百無聊賴翻開,凈是些看不懂的句子。容娘陪侍一旁,指著《桃夭》對她說,華朝的女兒長得還美貌,也比不上我的公主萬分之一,不過,進了夫家門,對女兒的要求就是“宜室宜家”。
李若水點點頭,記住了她要“宜室宜家”。
經過數日辛苦,一行百人隊伍終于臨近太子府。白玉筑基的朱紅大門洞開,夾道侍從宮娥恭迎,容娘持著她的手,于輦車內細細叮囑諸多事宜。她從流蘇秀簾縫隙處偷偷張望,才知曉殿下為了她的到來,安置了偌大的排場。容娘在耳邊高興地說:“看來殿下很看重我們公主呢,竟然派了內宮之主前來迎駕。”
當時她與齊昭容見了禮,由容娘扶持,邁步進入巍峨正殿,第一次見到了玉階上的葉沉淵。葉沉淵穿著典雅的玄色衣袍,長裾廣袖,上面用朱、白、蒼、黃、玄五色絲線走繡著精致的章紋,通身未加袞冕組綬,僅以紫玉冠束發,紳帶束衣。
他靜靜地站在那里,雙袖垂落,等著她走過去。
不知為什么,她在心里浮起了一句話:既見君子,樂且有儀。
“不可與齊昭容太過親近”,李若水帶著這個言訓在太子府閑居十日。除去每日有人過問她的生活所需,合黎殿內一切如常。齊昭容探望過兩次,對她噓寒問暖,但,葉沉淵再也沒有出現。
軒窗外的靈鳥唧唧喁喁鳴叫,李若水撲在窗閣上,托腮望著小黃鳥。“你看到他了嗎?和我想的不一樣嘛!我還以為他長得好丑,像父王那樣,下巴長了胡子,每次扎得我喊痛。可是,他生得真好看,哥哥們也比不上……”
她嘆了口氣,從錦榻上爬了下來,看看容娘沒在四周,從側門悄悄溜出。一只毛色極純極亮的鴿子拍翅飛過,她仰面望著,突然生起一個念頭。
既然殿下不來見她,那么,她抓了他的鴿子,他一定會來找她的吧?
李若水想得出神,無聲笑了片刻,提起裙裾,尾隨鴿子而去。偷跑出殿不久,容娘著急趕來,向她報告一個喜訊:殿下的確擬詔宣告了皇廷,選今日酉時完婚。
李若水睜大了眼睛,道:“真的嗎?”苦等十日終于定下音訊,驚得右手所持羽扇不知不覺掉落。容娘急匆匆將她拉回宮內,安排宮娥梳洗。所有人像是流水一般運轉起來,左側的捧著紅綾托盤,上面放著金鳳翟冠、褕翟、鞠衣、鈿釵禮衣,細細望過去,都是她叫不出的名目。接下來的過程也很繁瑣,沐浴、熏香、梳發、敷粉、涂脂……讓她坐在錦墩上昏昏欲睡。
容娘替她描眉,道:“華朝恪守禮法,不比我們理國隨性,公主嫁給了殿下,日后性子需要收斂些,不能像個小孩,看著一團和氣。”
李若水鼓鼓嘴:“知道了,知道了,容娘,你都說過十遍了!”
來到太子府后,眾多的禮節由容娘一一演習,她看著目瞪口呆。尤其生活上的瑣碎,到了現在,她都不能分辨出有什么區別。小到漱口的浸汁,大到掩落的熏香,各自有講究。其實在兩百年之前,華朝、理國,還有偏安一隅的南翎,都是中原一家人,文化互通,商貿往來,帶動語言習俗并沒有多大差別,可在眼下,華朝為強,硬是改動了很多規矩。
想到這里,李若水另外記起一事,嘟嘟嘴說道:“容娘,你知道‘質子’是什么意思嗎?”
容娘手一顫,眉黛涂料差點散在水里。她皺起眉問:“公主為什么問起這個詞兒?”
李若水覺得鼻尖發癢,像是擱著一片羽毛,不住吸氣聳鼻,想吹走什么。聽著容娘再問了一次,她才不經心地回答:“我剛才撲鴿子的時候,聽到齊昭容身邊的婢女掩扇笑著什么,好像就是說我吧。”
容娘將手里的胭脂盒放下,跪在李若水跟前,垂眸說道:“公主,切不可聽外人亂嚼舌根。公主既然遠嫁到太子府,就當快快樂樂做個明妃娘娘,其余的事情,公主不要放在心上。”
李若水托著腮,歪頭想了會,又撅起嘴巴。“可是,我知道‘質’這個字的意思嘛。”
容娘抬眸看著花容月貌的小公主,道:“又是誰給公主講解了這個字?”
李若水轉動剪水雙瞳,開顏笑道:“五歲時,我看到無憂哥哥在窗前寫字,悄悄走過去,他在紙上寫的就是這個。我問他什么意思,他給我講了一個故事,告訴我啊,先祖聶家公很早時就來到我們北理國,做了‘質’,后來才得到國君的信任,當了大官。”她晃動著雙膝,看著羅裙在翟衣下擺泛出一層水波似的花紋,低頭說著:“如果,我嫁給殿下,好好地聽他的話,那他是不是最后也會相信我,喜歡上我啊?”
容娘不由得輕輕攏起李若水雙膝,說道:“那是一定的。”
李若水抬起發紅的眼睛,笑了笑。
兩人正說著理國首輔家的無憂公子的往事,一名陪嫁過來的宮女提著裙匆忙從殿外跑進,喘氣道:“公……公主……不好了……太子殿下下令取消婚典,關閉……關閉正殿殿門,不準任何人進去!”
☆、婚變
太子府正殿內,燭影搖紅,喜綢回舞,四壁蘭熏如龍,緩緩放送。殿內極安靜,只有三個人。
正值大婚,葉沉淵仍然穿著玄衣纁裳,沒有佩戴袞冕,僅用飛線綴飾的火龍章紋昭示出了無與倫比的地位。他靜靜地站在御座之前長階之上,雙袖垂落,廣袖的黑色、衣裳的淺絳都蒙上一層凜冽的色彩。
“念。”他的聲音過于冷清,驚得殿內燈燭爆了個燈花,有似伶仃仃地打了個寒顫。
右下,站著一名溫潤如玉的年輕公子,雪白的貂領,雪白的衣裳,雪白的袖罩,雪白的靴子。按例,他不應當穿白,但似乎在葉沉淵面前,他能享受這個特權。
兵部尚書之子左遷,光聽名號,不論他在太子府侍奉八年的歷史,他也有這個資格站在正殿,參與葉沉淵的政要大事。
此時,他拿著從信鴿腳下解封的錦帛,察覺雙手有千斤之重。面對著太子殿下始終不變的冷漠容顏,而另一側的老者,府內執事總管修謬先生掠過來的眼神,他心中有了踟躕,不知怎么妥當安排。
但遵循以前慣例,太子說話不重復二次。當即他輕咳一聲,念道:“辰時三刻,聶無憂炸毀冰底,謝一不知去向。”
葉沉淵聽后靜立不語,眼眸如同罩了層冰水,涼潤沉落。
左遷沒得到指示,揣測事情的前因后果。他與修謬先生不同,后進府兩年,只聽聞太子將一名勁敵關押在北疆煉淵,似乎在十年前,曾與太子有過淵源。今日公卿王侯入府賀禮,他與修謬將眾人引至偏殿休息,回頭看見一名侍從捧了鴿子匆匆跑來,太子站在長階前掃了一眼,突然就下令關閉殿門,轉身垂袖而去。
他不解,問修謬,修謬淡淡地說:“這只鴿子非凡品,是由寧州館驛馴斥,殿下見它飛回,便能猜測發生何事。”
果然進了正殿,那庭照香薰煦暖,御座之前卻佇立著一道凜然的身影。玄衣章紋在蘭氣中燭影下舒展開來,映著迷離流光,落成碧碧沉色。人不動,周身的氣勢便冷了幾分。
自始至終,太子只說了一個念字。但左遷相信,太子什么都明白,即使是身處千里之外的汴陵。
殿內岑寂,葉沉淵負手而立,燭光將他的身子剪落了一道側影。錦袍玉帶的老者修謬等了又等,只能抬手作揖,開口說道:“請殿下示下。”
葉沉淵抬眼望他,清冷無波地說了句:“幾年了?”
左遷不明就里,靜侍一旁,頭微垂,意恭順。耳邊又響起修謬果決的聲音:“萬康四年初冬入川,至今九年十一個月。”
萬康是當今病得奄奄一息的皇帝定的年號,后改制,稱為安開。左遷聽在耳里,旋即明白是太子推斷那名勁敵被困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