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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她便一轉身,牽著馬兒沿來時路走去。可她走出許久后,都不見劉琮跟上來,便納悶地轉身。只見劉琮依舊跪在雪地里,呆呆愣愣地,像是又失了魂。
“噯噯噯!你做甚麼吶?”格胡娜干脆彎下腰來,揉出了個大雪團兒,朝劉琮頭上砸去,“陛下!劉琮!回宮了。我安安生生地跟著你回去做皇后,不好么?”
劉琮被雪團砸歪了頭,這才低聲道:“皇后為何留下來了?似我這般……”
“什么?”她又捏了個雪團,直直丟到了劉琮臉上。
劉琮頂著一面頰的碎雪,喃喃道:“似我這樣的廢人,又有何值得垂憐的呢?”
看到他這幅自怨自艾的模樣,格胡娜就覺得氣不打一處來。她干脆大步走到劉琮面前,將捏了雪的、冷冰冰的右手直直塞入他的領口,嚷道:“知道你是個廢物,還不快些振作起來?”
她那冰冰涼涼的手,凍得劉琮渾身一個激靈。因為失神而察覺不到的冷意,似乎瞬間侵襲了他的全身。劉琮一瞬間便打著哆嗦站起來,嚷道:“冷!冷,皇后,你的手……”
“回神了罷?走吧,回去講詩。”格胡娜抽回了自己的手,“你還沒說完吶,那句‘有美一人清揚婉’是個什么鬼意思。”
劉琮抹了抹臉上的雪碴子,他見格胡娜直直追了出來,都沒來得及穿披風,便解開了身上斗篷,系在了格胡娜身上,口中低聲道:“此句出自《國風》,乃是先人所作,我只是化用了一番,說的是……”
兩人的背影,終于一同歸于雪中。
***
姜靈洲、蕭駿馳與傅徽沿著林間小路走了許久,便看到了那輛歪歪斜斜、靠在樹旁的板車。蕭駿馳用手撫開板車上積著的薄雪,鋪好了毯子靠墊,將自己的愛馬縛在了車前,這才扶著姜靈洲坐上去。
接著,堂堂競陵王便像是個運貨郎似的,穿著一身鎧甲上了這板車。
“娘子坐穩了,”他還有閑心開玩笑,“為夫這便要進城趕市去了。若是有中意的頭花,娘子記得說,為夫定然給你買下來。”
姜靈洲裹緊了身上毯子,湊近了將熄的小暖爐,小聲嘟囔道:“沒個正經樣子。”
駛出許久,她的心才終于放了下來。
回首望去,是漫漫雪夜,與召城行宮那一道隱約輪廓。天邊金月清澈,月華如水,流瀉一地。慢悠悠的風,吹著細細落雪隨風而舞,好似春初柳絮。
她被帶來這召城后,雖終日好吃好睡,但心上還是有著憂慮。這時,她那心底的倦怠與疲累,終于齊齊發作。于是,姜靈洲將頭枕在蕭駿馳的背后,在磕磕絆絆之下,沉沉地睡了過去。
她這一覺不知睡了多久,隱隱約約,似乎有人將她抱了起來。她的耳畔還聽見了不知道是誰在說的話。
“王爺,你卸臂甲做什么?一會兒還要回那陣前……”
“硌著王妃,會叫她不舒服。一會兒便穿回去。”
再醒來時,她眼前便已沒有了那茫茫雪原與掛月夜幕。抬眼望見的是一道房梁,繪著富貴花鳥。角落亮著一盞燈,燈芯將盡,光焰已漸趨微弱。身下墊著厚實的長絨暖毯,被角掖得嚴嚴實實的,四下暖適如春,舒服得緊。
她本就有孕,更嗜睡一些。因著四下暖適,便干脆閉眼又睡了過去。昏昏沉沉不知多久,她才被一道細細的少女嗓音喚醒。
“王妃娘娘,起身用些茶飯吧。”
姜靈洲聽著這聲音,才睜開了眼兒,卻見到是個十三四歲的清秀小丫頭,端了熱騰騰的飯食來,此刻正小心翼翼候在她枕邊。
恰好,她確實覺得有些餓了,便簡單地漱了漱口,令丫頭將飯食端來。那備餐之人像是知道她現在格外挑嘴似的,各式各樣的菜色備了許多。姜靈洲用筷子這邊拔拉、那邊挑選,這才下了口。
她現在飯量比從前大,又挑嘴,便只管對著一道枸杞魚湯動手。筷勺輪番動,停也不帶停。好不容易,她才擱下筷著來,拭著嘴角,問那丫頭:“我睡了多久?這是何處?還在召城內么?”
“自娘娘來到此處,約莫已睡了有兩個多時辰了。”那丫頭道,“此處是威寧,離那召城還有些路,是極安全的,娘娘大可放心。”
“王爺呢?”姜靈洲凈了手,倚回了榻上。
“半炷香前才回來,此刻在外頭接待貴客呢。”丫鬟答道。
姜靈洲正欲說什么,卻覺得腳底有些抽疼。她知道是最近睡得少了,連忙擠著眉眼,對那丫鬟道:“噯……我……揉下腳。”
雖然她的話說的有些語無倫次,那丫鬟卻機靈得很,一下子便去按她的腳底心兒。姜靈洲嘶了一聲,覺得抽疼緩解,夸道:“真是個懂事的小姑娘。”
“王爺挑奴婢來侍奉時,可是著意問過奴婢懂不懂如何照顧有孕之人。奴婢家里兩個姐姐生子坐月子,都是由著奴婢來伺弄的。”那丫鬟面色頗為自傲,道,“同行有三四個婦人,俱是不如奴婢,最后王妃娘娘見著的就是奴婢了。”
正在這時,房門被推開了。蕭駿馳大步跨了進來,道:“王妃醒了?猜猜是誰來看你了?”
他卸了盔甲,著一襲常衣,已沒了陣前的肅殺鬼戾。現在的他,便像是個普普通通的夫君,帶著笑在妻子枕邊坐下。
“還能有誰……”姜靈洲懶得理他,“別帶個小妾來見我就成。”
她話音未落,那門外便又走入了一個男子,身著紫袍白绔,帶飾金鉤,裙擺下隱著一條登云四爪龍,繡紋如滾赤黃波浪。
他的面容,是姜靈洲再為熟悉不過的。
姜靈洲一見他面孔,登時直起了身,口中喃喃道:“……皇兄?”
那后進入之人,正是姜靈洲一母同胞的兄長,齊國太子姜晏然。
“河陽,是為兄。”
此刻,他負著手,慢慢踱至姜靈洲身旁,仔細打量她一陣,道:“……許久未見,你倒是……未改多少。”
話至末尾,姜晏然也有了感慨之意。
遙記得去年孟秋,他親自背著這自幼寵愛大的妹妹,送她坐入了馬車,眼睜睜看著她華亭發嫁,遠去異國。回宮后,饒是他那向來愛鬧脾氣的母后,也扯著手帕哭了好幾日。
本以為,那一別后,便再也見不到這遠嫁異國的妹妹了,誰料今時今日,竟還能在這邊境處的威寧再見她。
眼前的姜靈洲面容未改,卻又添了一分柔美嫵媚。因有身孕,身子難免豐盈柔潤一些,這讓她不再和從前一般,細細瘦瘦、看著便惹人心疼。
看來,蕭駿馳待她應是不錯的。
姜晏然心底微微舒了一口氣,可卻依舊隱隱藏著一股咬牙切齒之意。
不管這蕭駿馳對她好不好,姜靈洲一定遇著了許多事。她嫁過去這些時日,魏國上上下下發生了不知多少事兒;又是太后暴斃,又是陛下削權,又是蕭駿馳被褫去攝政之權……如此顛沛動蕩,一點兒都不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