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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城的冬夜,寒涼濕潤,冷意總能穿透衣領,似細細冰針般浸入骨髓,讓人從頭到腳都覺得冷,只想縮在溫暖的宮室之中,再不出門。
傅徽亦覺得有些冷。
他生長于魏,雖習慣了北方的冷,可那樣的冷到底和這召城的冷是有些不一樣的;魏的冬季是凜冽寒風刮面如刀,干干燥燥;而這齊的冬季,則像是把人從冰水里濕淋淋地撈出來,每個毛孔都在打著寒顫兒,他不大習慣。
他想在房內多待一會兒,可又實在待不下去。不因別的,只因隔著一道屏風,他能聽見那幾個在外間侍奉的侍從正在竊竊私語,言談之間,說的便是他傅徽。
“雖是魏送來的助力,卻是個叛子,也難怪陛下不愿用他……又有何人愿意用背主之人呢?”
“既背了第一次,那便能有第二次、第三次,誰知曉下一次是什么時候?”
“你可輕些聲兒!也不知他睡熟了沒有?”
“必然是睡熟了。魏人都是如此,一旦睡著,便是雷打也不醒的,半夜還會鼾重如雷?!?
傅徽無聲地起了身,默不作聲地披上外衫。他練過功夫,若是執意要藏起行蹤,普通人是絕發現不了他的小小動靜的。耳聽著那兩個侍從依舊在嬉笑,他便悄然地自窗邊翻了出去。
甫一落地,那濕濕冷冷的風便吹拂了過來,讓他眼簾微微一動。他的腳步踏過覆著松軟細雪的地面,留下一道蜿蜒細長的腳印來。
還是這安靜的冬夜更好一些。
傅徽靠在一顆樹下,張口呵了些許白氣。那些渺渺的白煙在夜空中化開了,隱隱綽綽竟好似勾勒出了一個女子的側面來。他不由將手探入袖中,摸出一個從不離身的破舊香囊——
已經敞開了口兒的香囊,系繩都泛著臟污,可他就是丟不掉。
這是宋采薇送給他的東西,他又怎么能丟呢?
他望著那香囊,便想起那女子的模樣與細細輕輕的聲音來。從前不覺得,現在在這寂靜冬夜里,他便忽而覺得那聲音真是好聽極了。若是能有機緣再聽她在耳旁說一次話,那他便已心滿意足。
宋采薇與他說過許許多多的話,他最喜歡她所說的那句“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正是因著這句她最愛的詩,他也將自己常吹的那曲命為《紅豆》。
只是,這冬日里卻沒什么完整的葉子,可以讓他拿來吹曲子。
傅徽收好了香囊,低頭在四下搜尋了一番,好不容易才撿拾起一枚破破落落的葉片來。他用袖口拭去雪粒,放在唇間試了一下音色,這才勉勉強強地吹起了起來——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
勸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悠悠葉聲,徘徊于南國冬夜,飄飄渺渺、悠悠蕩蕩,如無家可歸又無處安放的幽魂,輾轉難定,彌散四處。
一曲罷,傅徽放下葉片,雙目望著面前夜色。
恰在此時,他聽到了身后傳來一道聲音。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從前,本王不懂你為何要叫這曲子為‘紅豆’,如今聽你一吹,倒能理解一二了?!?
這聲音沉而內斂,卻慢悠悠的,像是夜赴友人之會,不忙不亂地姍姍來遲。
傅徽微微一愕,側過頭,道:“……王爺?”
他口中呵出的白氣,在夜色里消弭不見。
蕭駿馳捻著手上的白玉扳指,立在他身后不遠處。他淡漠著面色,眸光巍然不動,直直的望著傅徽。他穿的衣衫是月白色的,落了一襲夜色,又垂在積了松軟雪粒的草里,似乎已和那茫茫夜雪融作一片了。
“子善,真是好久不見,近來可好?”蕭駿馳垂下手,問道。
這語氣,竟恍如真的在和一位數年不見的老友敘舊一般。
傅徽微微張了張口,又將嘴合上了。他撫著粗糙樹干,苦笑一陣,道:“徽何德何能,還能令王爺以表字呼我?一介罪身,已是當不得王爺如此親近了?!?
頓了頓,傅徽又說:“王爺以身犯險,身入召城之內,又特地親自來見我,不怕我將此事揭發出去,令王爺無法全身而返么么?”
他說的可怕,但蕭駿馳卻全然不改面色,只是笑說:“本王知道,子善不會。若你真是那樣了不得人物,本王就不會來了?!?
傅徽心底有幾分苦澀,他道:“王爺還真是了解我。”
“子善,本王來你面前,只是為了一件事?!笔掤E馳向前踏了一步,道,“本王要你帶王妃出這召城。如何送她來,便如何平平安安送她出去,你可辦得到?”
傅徽聽聞此言,面色復雜已極。瞬時,感懷、苦澀、欣意俱是環繞胸臆之間,難以抒懷??傻阶詈螅难鄣讌s涌上了一層落寞之色,道:“事到如今,王爺也不可能再信我。王爺想要做些什么,不妨直說吧。”
蕭駿馳無聲地笑了一下,道:“我只求這一件。兵家輸贏,又或是華亭易主,本王統統不在乎。獨獨只有王妃,令本王無法置于心外。只是這召城地遠人疏,還是要你來辦這事才穩妥。”
傅徽低低垂了眼簾,聲音漸慢:“徽本當說一句‘力所能及之處,徽愿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可這事須得由徽考慮一番。只問一句,采薇可安好?”
“安好?!笔掤E馳答,“祆教要的,只是她藏著的秘鑰,要她的人也沒用。拔了她的發簪后,便將人留下來了?!?
聽聞此言,傅徽便松了口氣。
他胸中有一股氣,想讓他張口便答應競陵王的要求,再與從前一樣,與他同生共死。只是他知時過境遷,現在兩人已是不可能如從前一樣了。千言萬語,到了唇邊,便化作一句微透著疏遠之意的“容我考慮一番”。
他是極想答應的,但是他怕蕭駿馳后悔。
為了蕭駿馳,他便主動回絕吧。
“無妨,”蕭駿馳倒也不怒,只是拂袖淡淡一笑,似是全局盡握手中,“明夜我還會再來,那時,你必然會答應我?!?
說罷,他便轉了身,朝著宮闕走去。
他不知走了多久,又聽見那曲綿長幽幽的《紅豆》之聲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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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駿馳知道,一旦入夜,這召城行宮里就沒什么人在外晃悠了,他大可隨意走來走去。雖然是座“皇宮”,但到底只是個冒牌貨,愿意來此地做宮女、侍從的人,并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