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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這兩人知他是陛下,便常說“率土之濱、莫非王土”,更說過待來日蕭武川重新掌權,定要封他們做個大官,讓他們一嘗揚眉吐氣滋味。
少時玩伴那意氣風發、朗朗笑聲,還宛然在耳,可如今蕭武川卻無法兌現此言了。十歲生辰未過多久,蕭駿馳便以“意圖行刺陛下”之名,將那兩個無辜孩童處死。饒是他們哭喊哀求,蕭駿馳卻未手下留情。
后來,蕭武川長了些歲數,心里漸漸明白了這叔叔雖親,但也是最為無情之人。
——不然,父皇何至于受那祆教女使蒙騙,一意孤行,定要赴那被玄甲軍團團包住的陷阱之圍,最后落得個慘死馬蹄下的下場?
這些年,蕭武川一直藏聰扮劣,做個聲色帝王,只為了讓掌握攝政大權的蕭駿馳松懈大意,好有朝一日替父復仇,再從蕭駿馳手上奪回本當屬于自己的東西來。
借著房太后停靈之時,蕭武川自認時機已到,便說動毫州王一齊動手。他雖贏了,卻也輸了——蕭駿馳主動還政,絲毫不留戀這攝政之權。
今日過后,這太延城里便再也沒有了攝政王。
可競陵王離開太延了,毫州王卻又心思活絡起來。趁著蕭武川身體未安、難掌朝綱之時,毫州王竟在這太延結營新黨,竟是打好了主意要做下一個攝政者。
怕只怕,他的這位好二叔,這些年避著蕭駿馳的鋒芒,也只是在養精蓄銳,等著大好時機吧。
現下,毫州王竟連他的宮闈之事都管教了起來。
真是……白忙活一場,徒為他人做嫁衣裳啊,徒為他人做嫁衣裳。
劉公公取了新藥來,卻在含章殿門口見著了陸皇后的身影。他連忙露出諂媚的笑容,道:“奴才見過皇后娘娘。陛下在里頭呢。”
陸皇后微微頷首,一襲錦服,說不盡的驕矜華貴。她儀態萬千地步入含章殿內,問道:“陛下身體可大安了么?”
蕭武川聽見她的聲音,眉尖便微微一蹙。
他想到了姜靈洲,心底好不憾惜。本已被抓在掌中的鳥兒,卻被旁人開了籠門,放了出去。個中滋味,又豈是一個“悔”字了得?
“原來是皇后。”他將那本《春秋》藏在了枕下,散漫道,“皇后,朕問你一件事。……那臨華宮的人,是皇后放走的么?”
陸皇后露出端莊笑意,款聲道:“是。為后者,也當督視陛下之行,襄助陛下博一個‘明君’之名。臣妾又怎能放任陛下收用叔母,鑄成大錯?以是,臣妾開了宮門,送競陵王妃出了西宮,好免去青簡上口誅筆伐,以正陛下之名。”
蕭武川的心底有了殘虐之意,可這薄薄殺意卻被他壓下了。
陸皇后善妒,她放走姜靈洲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怕姜靈洲獨寵六宮。蕭武川與陸之遙相處甚久,知曉她是個怎樣的性子。她為了這皇后之位,汲汲營營,先后對梁妃、謝美人動手,又討好房太后與姜靈洲;口中說的冠冕堂皇,但為了那頂后冠,她怕是什么都做的出來。
可是,蕭武川發作不了陸皇后。
她知道蕭武川的一個大秘密,那就是他已無法誕育子嗣。
為了守著這個秘密,他必須將陸皇后寵著、捧著、端著,讓她繼續做這一國之母。
“……是么。”蕭武川低笑了一聲,道,“倒是有勞皇后了。”
“陛下切莫氣壞了身子,要多多保重自身。”陸皇后從劉公公手里捧過了藥碗,親自舀了藥,吹溫送至蕭武川面前,語氣愈發地柔緩了,“臣妾在這宮中過活,還得仰仗您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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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延風云變動,攝政王府卻一派平和。
——現在的王府,已卸下了“攝政王府”的匾額,成了普普通通的競陵王府。只不過,這王府的氣派與威嚴,倒是和從前沒有二致。
知曉競陵王要啟程返回封地,徐夫人等名門女眷特意挑了時間來上門作別,還送了許許多多的名貴禮件。
競陵王不在太延,以后又沒了這攝政之權,怕是太延自此就變了天。每每想到此處,徐夫人都心有憂慮。但她到底記得攝政王府的恩情,因而親自帶了女兒來送別,還惋惜了好一陣,說是“王妃不能親眼見到明妍出嫁,著實遺憾”。
這一日,行裝終于打點妥當,蕭駿馳與姜靈洲便作別了這太延城,回競陵去了。冬末春初,殘雪未化之時,姜靈洲遠道來了這魏國都城;兜兜轉轉,經歷了驚心動魄與皇權生殺,在這榴月初時,又要離開這繁華的太延了。
馬車最后走了一次天子道,出了那氣勢磅礴、巍峨朱紅的微山中門。待門扇合攏的聲音漸漸消匿,坐在馬車里的姜靈洲便倚著軟墊靠下。忽而間,她聽得車窗外的侍衛一陣驚呼,還有蕭駿馳在低低地喊著什么。
“娜塔熱琴,你做什么!”
聽到這名字,姜靈洲便陡然撩開了車簾。
果然,是格胡娜騎了馬,一路追出了微山門。
她今日沒作男裝打扮,卻穿著漢人的裙衫,一身茜紅薄黃,鮮妍明媚;微卷長發被挽了個牡丹髻,垂下支百蝶銀步搖來。她這一身實在不適合騎馬,一路衣裾披帛如飛,勾纏得四處都是,那支步搖險些就飛了出去。
“王妃,我來送你!”她揮揮手里馬鞭,嚷了一聲。
“娜塔熱琴,小心你的鞭子!”在前頭的傅徽勒了馬,大聲提醒道。
馬車停了下來,格胡娜也緊了緊手中韁繩,驅策著愛馬踢踏走到了馬車旁。她露出一個歡暢的笑顏來,道:“我今日原本被我大哥關在家里,好不容易才跑了出來,因而是這幅打扮,王妃別見怪。”
“既被大哥關著,那就好好待著。”姜靈洲說道,“免得又惹怒了兄長。”
“那可不行,”格胡娜笑嘻嘻的,“我怕這次不來送你,以后都見不到這么漂亮的美人了。好不容易才在中原見到了襯我心意的女郎,我又怎能不來相送?”
“怎會見不到?”姜靈洲失笑,柔聲道,“你若是想見我,來競陵便是。”
“見不到了!”格胡娜說,“因我擅自救了你,我大哥生氣了,要把我嫁給一個一窮二白、家業未成的窮小子,說是此子非池中之物,來日前途不可限量。我嫁的那地兒實在有些遠,怕是見不著你了。”
聽聞此言,姜靈洲不由好一陣訝然。
未料到格胡娜竟然要嫁人了。
那也好,若她嫁給個平凡人,想來陸皇后也不會再記恨那一枚鳳凰簽。
忽聽得蕭駿馳說了些什么,用的是匈語,聲音有些兇巴巴的。格胡娜也用匈語嘰嘰咕咕地頂了回去。兩人用這部族語言說了幾句,讓姜靈洲如墜云霧之中。
這兩人說什么呢?
兩人說完了,格胡娜哈哈大笑了一陣子,絲毫沒有閨閣女兒的模樣。繼而,她便從袖里掏出枚色彩絢麗的翠色鳥羽來,遞給了姜靈洲,道:“我沒什么好送你的,想來你王妃之身,也不缺東西,便把這個給了你吧。”
“這是……”姜靈洲接過那枚鳥羽,有些詫異。
“這是我當年從草原帶來太延的,一直藏在身邊,本想著有朝一日回家時,便可重新帶回去。現在想來,大抵這輩子都沒回到草原上去的時候了,不如贈給你。”格胡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