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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買好了一小罐朱砂墨和明堿,提著這些東西悠悠道:“這個說來話長,上一朝的敬德皇帝這是上天給昭越挑選好的皇帝。既是天子,便是天意,可惜這個皇帝登基三年便身死不明,天子一崩本該天下大亂,可巧這時敬德皇帝的弟弟繼位了。他雖勤于朝政,但畢竟非名正言順的天子。得不了敬德帝福澤之氣照拂的昭越,不僅天災連連,那些行走在明與暗邊界的妖魔也伺機而動。”
他不動神色地轉過身,讓我看清街角處一團濃黑的陰影:“這些個吸納活人生氣的東西,在現在的昭越隨處可見。如此,城池村鎮又哪來的生機朝氣?”
我沉寂了會,道:“敬德帝生前又怎么知道自己如此重要呢?當初太上皇選儲君時,全國上下三十六州有二十八州州牧聯名上書諫言勸阻太上皇。那時的敬德帝才十五歲,是昭越這個國家并不想要這皇帝。”
他淡淡道:“敬德帝若連這點胸襟都沒有,不如早死的好。”
我:“……”
“你怎么這么惡毒啊?”我氣憤道。
他進了間鋪子懶洋洋道:“無毒不丈夫。況且這些朝野之事本就不是我們修行之人該管的。”
在簡陋的架子前轉了一圈后,他拎起件柳色衣裙,不顧老板目瞪口呆的表情道:“野雪春柳,與你的膚色相宜的很。唔,再配上玲瓏小簪,卻也可愛。”
我同情地看著老板愈來愈驚恐的臉色,不甚耐煩道:“你一個男人怎么這么磨嘰,買什么我就穿什么唄。”
他摸了摸下巴,拎起件東西:“那就再添一件。”別有深意道:“放心,我不僅會給你脫衣服,自也會給你好好地穿上。”
我腦子剎那充滿了血,因為那是一件肚兜……
第12章 第十二卦
當臭道士付錢時,老板露出劫后余生的慶幸表情,忙不迭地將我們送出了門。踏出門一兩步還能聽到他的喃喃自語:“沒想到這道長容貌端得好,腦子卻有點問題,真可惜,真可惜。”
我坐在風中的一朵小小的合歡花上,來回蕩漾在他面前,長長地嘆息道:“真的好可惜呀,以后出門記得吃藥。”
他:“……”
說時遲那時快,我和驚弓之鳥般埋頭直沖向遠處,急轉了個彎繞進了條偏僻小徑,才堪堪避開追在屁股后面那道利鋒。這道士好生心狠手來,竟出了劍氣想劈了我。
貼著墻喘了幾口氣,盤算著這一時半會他正在氣頭上自己回去肯定是討不了好的,不如隨意轉幾圈再回去。說轉,這地方委實偏小的緊,一條小巷左不過百十步到了地。盡頭是處木樁子攔成的宅子,越過一人高的籬笆隱約能瞧見里頭的情景。
趴在合歡花上飄了上去,一打眼就瞅見了一個光亮的腦袋,倒吊的八字眉下眼睛緊緊瞇起,嘴里念了著亂七八糟的佛經。忽然那雙綠豆眼驀地睜起,精光熠熠地看向我:“師姐,你終于來了!”
我差點一頭栽了下去。
繼而他鬼鬼祟祟道:“師姐放心,我今天吃藥了。”
……
我小時候體弱多病曾拜入太華寺住持門下做了個室外弟子,每年都要抽出個十五二十天去那里參經念佛。當時的太華寺還只是白玉京眾多佛寺里極不顯眼的一個,香火慘淡、門庭落魄。我的住持師父有一個很偉大的夢想,就是效仿前人孟嘗君,養個門徒三千玩玩。可嘆那時候廟里只有大師兄、我和小師弟,如果沒有每月撥下來給我的撫養費,連我們三都難掙扎存活。大師兄是個悶葫蘆,除了砍柴就會跳水;我是個紈绔子弟,除了花錢就是燒錢;小師弟他倒繼承了住持師父超度伏魔的本事,但致命的是把他的瘋癲癥也給繼承下來了……
在十四歲的一個晚上,我被一股奇妙的感覺從睡夢中驚醒,一睜眼就看見小師弟站在我床邊舉著把寒光犀利的殺豬刀,咧開滿嘴白森森的牙:“妖孽,哪里逃!”
“……”于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回 尿床姍姍而來……
這夜后小師弟就從太華寺消失不見了。剛開始住持師父很擔心,某天衙門里的人會喊他去繳納擔保金或干脆領具行刑過的尸體回來。而很久很久之后,待太華寺興盛起來后也沒見到小師弟,師父他——正好瘋癲癥犯了順理成章地把他最小的徒弟給忘了……
此時在寧州遇見了久未謀面的小師弟,這委實不得不令人悲喜交加。但年幼那場被嚇到尿失禁的慘淡記憶讓我不得不心有余悸地再三確認道:“你每次說吃藥都是沒吃藥,你到底有沒有吃藥?不要我一靠近你就把我順手超度成灰了呀。”
他失望地拿出攏在袖子里的左手,手中掛著串金燦燦的佛珠,佩服道:“師姐果然是師姐。”
我:“……”
他將佛珠掛回了脖子上,賊兮兮的表情已全然換成了一派正經之色:“師姐,多日不見,你好像不大好。”
是啊,死了又活,活了又死,這怎么也算不上一個好字……
小師弟是主持年輕時候的私生子,昭越民風開放,男女之間風流情韻乃是常事。用阿晏的話來說“這年頭誰沒個私生子都不好意思出門見人。”師弟他繼承了師父的一切,就是沒能繼承他的相貌。綠豆眼、扁平鼻,等聽完我大致說了下近來遭遇后,那兩條倒吊眉皺得都快貼到一起了。
“師姐,你頭一次死后回魂已屬罕見。但從去義莊找你的女鬼來看,恐怕事情沒有那么簡單。無論如何,你趁早回歸肉身,之后再去尋師父較為妥當,他應已有了應對之策。”他和從前一樣趴在木樁上發了會呆,突然道。
我懵了懵道:“有這么嚴重?師弟,你既然在這里,不妨干脆把我的肉身從那臭道士手里奪過來就是了。依我看,你的修為并不在他之下。”
“天機既顯,劫數已定。和者悲,悲者喜;生者活,死者生。這非我的機緣,我當不能插手其中。”他說了一連串含義模糊的佛偈,頓了頓道:“師父可還好?”
“師弟,這么多年你為什么不回去看看我們?師父,他就算發了病忘記了你,可每到吃飯時卻總會放三個人的碗筷。大師兄也很想念你……”那些佛偈我一時摸不著頭腦,暫記在心上。
他平淡無奇的臉上忽然浮出了種奇怪的笑容,他伸出食指輕輕點了下我的腦袋:“師姐,我在這里等一個人。他不來,我不走。”
我雙手捂住腦門頂玩笑道:“你莫不是在等一個姑娘家,想還俗了?”
那種奇怪的笑容漸漸從他臉上褪去,銅錢大小的光斑透過白楊樹頂交錯在他身上,他蹣跚般一步一步向退去,在暗黃的土屋前慢慢坐下:“諸法因緣生,緣謝法還滅。師姐,寧執有如須彌山,莫執空如芥子,多保重。”
一葉白楊從樹頂悠悠飄落,如同一道寬幕將景象緩緩牽下,疊交在一起深深淺淺的光線逐漸暗淡下來。小師弟闔目靜坐的身影像一座泥像,以一眼一丈的速度與我拉開。
我不由傾身向前,努力看清:“師弟……”
“師弟!”心一蹙,我如琴上撩開短弦繃緊了身子坐了起來。午后干烤的地氣熏得我有點頭暈,力一松又跪坐了回去。
“道長,你瞧奴家的手相。今年可能找到,找到個好婆家?”
膩得發甜的聲音躥進了我耳中,我怔忪地轉過去,茶棚下面一群花紅柳綠的姑娘間臭道士正衣冠禽獸地看這手相。
我扶著沉重的腦袋,周身圍繞著合歡的清軟香甜。嘶啞的蟬鳴一波一波尖嘯在棚子左側的枯樹干上,這時間看起來和剛出成衣鋪時差不多。
合歡花載著我飄到道士身旁,停在他肩頭,我蹦起來使勁掐了掐他耳朵邊:“喂,臭道士,我為什么在這里?”
他垂目煞有其事地看著那姑娘的手掌:“出了鋪子后你被日頭給蒸暈了,一直睡在這里。”他狐貍似的長眸子里斜出一點笑:“你以為你在哪里?”
嘰嘰喳喳的姑娘們陷入了沉默之中,面面相覷,其中一個壯著膽子問:“道長,你在和誰說話?”
他微微一笑:“我養的小鬼,就在你們面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