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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長勃然大怒,一手將那只瓦煲放在地上,奔上前去,按住陳貴提拳便打。他人雖粗魯,下手卻有分寸,陳貴又皮厚,倒不怕打壞了人。
一旁的梁玨眼見下一個就要輪到自己,連忙叫道:“莫打我,否則日后你再也吃不到如此美味的吃食。”
龐長本已到了他身邊,聞言那拳頭便落不下去,要收回卻又不甘心,道:“那你日后所做的任何吃食,我都要第一個吃。”
梁玨笑著應允了,龐長這才作罷。
夕陽斜斜地透過小窗照了進來,梁玨伏在榻上,伸出手,用手指剪那陽光玩,陽光自然是剪不斷的,只將他的手指照得如玉雕般微微透亮。
他放下手,抬眼望望箕坐于一側的龐長,懶懶地說道:“喂,我還不算真正認識你呢,你是什么來路,能不能說給我聽?”
龐長本對自己的出身諱莫如深,但或許是因為此刻房內的氣氛太放松,又或許是因為他對梁玨的印象頗好,魯直的龐長沒有遲疑,就將自己的來歷說了出來。
他乃是老太尉之孫,喜歡圍獵,一次在自家田園中布下圍場后,不知怎地出現了一個放馬的老翁,手下人前去驅趕,與老翁發生爭執,有一兩個不長眼的家伙竟將那老翁給打死了。因害了人命,他便犯下了重罪,從雒陽發配到宣曲長水營服役。
他的聲音洪亮而堂皇,即便是提及自己犯下了死罪,從錦衣玉食的世家子變成了扒土吃風的刑徒兵,也不顯頹然,眼中只有倔強。
梁玨點了點頭,坐起身,轉頭問陳貴:“你呢?”
陳貴從坐榻上站了起來,慨然道:“吾祖籍高平,先祖曾有功于朝廷,以將軍銜受封于世祖皇帝。貴粗識武藝,略通弓馬,因聞北軍五營為軍中精銳,特自請前來長水營……”他立得筆直,昂首挺胸,年輕的臉上煥發神采,顯然,不論是家世還是武藝,他都相當地引以為傲。
梁玨好奇地問:“你后悔不?”
作為一個世家出身的良家子,來到條件如此艱苦的長水營,他應該吃了不少苦。
陳貴正講得慷慨激昂,不料被他如此煞風景地打斷,不滿地抿了抿嘴,說道:“……不曾。”
龐長立刻笑道:“哈,那在我耳邊抱怨了很多遍的人是誰啊?”他不像陳貴那般心思繞個幾重,想到什么便說了出來,話一出口,就被陳貴微帶責怪地看了一眼。
龐長只是不理。他知道陳貴的意思,不就是怕傳到徐校尉的耳中嗎?他倒是覺得梁玨不是那種亂傳話的人,這是他的直覺。再說,就算傳進徐校尉耳中又怎么樣?事實就是事實。
陳貴的心思遠比龐長細膩,自然不是這樣想的,可龐長已把話說了出來,他也無可奈何。明明他比龐長要小個兩歲,然而比起莽撞熱血的龐長來說,他卻更象是一個穩重的兄長,終日擔心幼稚的弟弟會闖禍。唉,做人真不容易。
龐長才不管陳貴在愁什么,他捅捅梁玨,粗聲粗氣地說道:“該你了。”
他對梁玨的出身頗感好奇。這人的職位是中候的書記,只是一個小吏,然而他生得美貌,皮膚細嫩無瑕,談吐不凡,更像個世家子。而且他既會看癥,又懂皰廚之事,還會打雁翅馬鞍……一個自小被人服侍著長大的世家子可不懂這么多。此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陳貴也有這種疑惑,他想得比龐長更深一層:如此人物,竟只是班中候的書記,可見班氏一族藏龍臥虎,只怕外頭那些以為班氏從此沒落的人都想差了……
梁玨咧嘴一笑,“你們想知道我的真實身份?不用急,小比之后我自會告訴你們。”
龐長雖有些狐疑他為何如此故弄玄虛,但他一向心大,不一會兒就丟開了這件事,起身說要去叫他那什的兵卒再跑兩圈障礙跑,風風火火地走了。
陳貴也想走,卻被梁玨拉住,低聲問:“龐長還不知道自己為何會來到這里吧?”
陳貴不解其意,疑問地望著他。
梁玨俊秀的臉上帶著訕笑,低聲道:“明明在自家園林里狩獵,場子都圍好了,卻出現一個陌生老漢;手下之人前去驅趕,那么巧就將他打死了;死就死了吧,頂多將那動手之人治罪便是,竟然將龐長也扯進去,而且還定了重罪……”他將最后一句拉得長長的,語調中盡是不以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