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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索斯亞轉(zhuǎn)頭看向他,“她怎么樣了?”
他聽著自己嘶啞難聽的聲音有些茫然。
這他怎么再跟她說話?
拉夫斯沒反應(yīng)過來他在問什么。
索斯亞又問了一遍,他記得他倒下前看到的畫面是一群圍堵過來的士兵,而他現(xiàn)在躺在一張鋪著牧草的木板床上。
他記得拉夫斯,拉夫斯是個蘇爾塔人,在蘇爾塔被征服以前是個雕刻師。他被俘虜他的士兵賣給了一個平民,因為不甘為奴,他偷偷鼓動其他人跟他一起反抗,格羅城中奴隸的叛亂一半跟他有關(guān)。
拉夫斯以前也有接觸過索斯亞。
索斯亞不是沒想過這條路,但他很清楚這種反抗絕無成功的可能,至少現(xiàn)在不可能。也許奴隸們能夠暫時占領(lǐng)一座城池,但當(dāng)那支由烏倫蓋亞和莫麗婭指揮的勢不可擋的軍隊兵臨城下,一切都會化為烏有。
再說了,叛亂的范圍一旦擴(kuò)大,切茜婭作為烏倫蓋亞的侄女、莫麗婭的妹妹,一定會成為眾矢之的。
他不想看到那樣的事情發(fā)生,所以沒有和拉夫斯他們過多聯(lián)系,只是他利用他們做過一些見不得人的事。
據(jù)拉夫斯所說,他昏迷了七天。
索斯亞有心跟他打聽消息,但他激動地跑出去通知其他人他醒來的消息。
緊接著很多人排隊來看他,一面祝賀他的蘇醒,一面譴責(zé)奴隸主的殘忍,每個人都激動地問他是哪只手殺了烏斯諾夫。
索斯亞心力憔悴地從他們亂糟糟的只言片語中拼湊出相關(guān)消息。
蘇爾塔人認(rèn)為刺殺了烏斯諾夫的他是個英雄,同時也是這些人救下了他。他們對他為了復(fù)仇、為了自由而忍辱負(fù)重的故事深信不疑。
另一方面,烏斯諾夫的人也相信了這個故事。
索斯亞猜測這背后應(yīng)該有切茜婭他們家族的推波助瀾——為了將他們家族從烏斯諾夫被刺殺一事中摘出去,大肆宣揚(yáng)他的來歷,將一切事責(zé)都推到他頭上是個完美的主意。他們可以說他欺騙了所有信賴他的貴族,因他也對切茜婭下了手。
當(dāng)然,也有一部分奴隸恨他恨得要命。因為他的緣故,所有的奴隸都遭到了嚴(yán)格的審查,那天晚上有很多蘇爾塔人在睡夢中無故被殺。
血腥的鎮(zhèn)壓帶來了血腥的反抗。
被變賣為奴的人叫喊著:“奪回屬于我們的東西!”沖上街。
面對眾多奴隸的怒火,一部分貴族偷偷溜了出去和烏倫蓋亞的軍隊會合,剩下的貴族則靠著守城的士兵和私人護(hù)衛(wèi)隊同暴動的奴隸周旋。
雙方僵持不下。
戰(zhàn)火甚至蔓延到了其他城市,一個奴隸忍辱負(fù)重多年刺殺了格羅的執(zhí)政官——這個故事顯然很鼓舞人心。
烏倫蓋亞的軍隊不得不調(diào)轉(zhuǎn)矛頭,圍攻自己治下被奴隸占領(lǐng)的城市。
這些都不重要,索斯亞只想聽到她恢復(fù)如初平安無事的消息。
這時,一個擁有棕色皮膚和碧綠眼睛的人引起了他的注意——這座房屋的所有人,他曾出現(xiàn)在切茜婭的家里。
他記得這個男人叫做拉斐爾,是個以販賣珠寶和香料為生的流浪商人,他和他的妻子伊貝爾來自海灣對面的炎熱島嶼,他們的皮膚都是棕色的。
拉夫斯曾經(jīng)透露過有個好心的商人一直在幫助他們,索斯亞一直沒能問出來是誰,現(xiàn)在看起來應(yīng)該就是這個人。不計代價幫助奴隸的人——要么是貪圖利益的野心家,要么是被善良沖昏了頭腦。
他仔細(xì)觀察了一下,拉斐爾看起來像是后者。
索斯亞示意他自己有事需要單獨問他,等人散了他試探性地跟他問起切茜婭。
“我很遺憾,我聽說你并沒有傷到她的要害。”拉斐爾感到抱歉。
索斯亞松了一口氣。
對面的人對他的反應(yīng)感到不解,驚疑不定地問:“你是在……擔(dān)心她?”
“她和其他貴族不一樣。”索斯亞將所有美好的詞匯都用在了她身上。
拉斐爾了然地點點頭,說道:“你很擔(dān)心的話,我妻子可以去看望她。”
突然他又想到什么似的神色凝重起來,“拉夫斯他們似乎打算在軍隊到來之前抓到維比婭和切茜婭,用她們威脅——”
“讓你妻子告訴切茜婭這個消息。”索斯亞打斷他。
他聽到人說昨夜由蓋伊斯帶領(lǐng)的那支騎兵隊闖了進(jìn)來,跑去了切茜婭家。
他現(xiàn)在很慶幸有支騎兵隊保護(hù)她。
拉斐爾有些驚訝,“但是——”
“她不會讓自己成為她姐姐的威脅。”索斯亞自嘲一笑,“綁架她?除了一支滿腔恨意和怒火的龐大軍隊,拉夫斯其他什么也得不到。”
索斯亞從客觀角度說服他:“他們有軍隊,我們有什么?這群奴隸在裝備精良的軍隊面前不堪一擊,到那時恐怕連你們也逃不了。在這之前想辦法跟她交好,她能保護(hù)你們。”
拉斐爾沉思了半天,嘆氣道:“好吧,你有什么要對她說的嗎?”
“我……”索斯亞想說些什么,摸了下自己的臉又垂下眼簾,“沒有。”
也許他應(yīng)該問問她,愿不愿意和他同赴彼岸。
不,她會拒絕的,她不可能獨留她姐姐在這世間。
那他呢?
她是否知道他會被送給烏斯諾夫的計劃?或者,根本就是她定下的——她明明清楚他只甘心臣服于她,她還特意確認(rèn)了他有殺人的膽量,她料到了他會殺了烏斯諾夫嗎?犧牲他一個奴隸,解決他們和烏斯諾夫之間會有的權(quán)力斗爭,何樂不為?
不,她肯定是不知情的。
她都來找他了,還抓著他的手讓他逃。
他夢到了過去。
有一次她穿上侍女的衣服,半夜偷偷跑出來和他在廚房做愛。他們的動靜驚醒了廚師,他用斗篷遮住她,跟廚師說是個妓女。
這讓她有些生氣。
他跟她解釋:“我不想你成為他人口中的甜點。”
她那么可愛那么單純,還有一個那么高貴的身份,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偷偷覬覦著她?
她很快消了氣,眨眨眼睛歡快地道:“快吻我。”
快吻她。
索斯亞睜開眼睛,摸了摸嘴角的傷口。
她如果再看到他,肯定不會喜歡他了。
隔天,伊貝爾親自過來找他,“她說要我們帶你走,你有辦法說服我……我丈夫嗎?他再不肯走我只能打暈綁走他了。”
伊貝爾說著遞給了他一張字條。
“我希望你余生能平安喜樂。”
可他只有得到她才能快樂。
過了一天她送了他一件禮物,是她小時候喜歡戴在腳腕上的小鈴鐺,隨鈴鐺附帶了一句話。
“你沒有什么給我的嗎?”
她在旁邊畫了個笑臉,看得出來她寫這些字時沒什么力氣。
索斯亞打量了下自己,略一沉思,掰斷了他左手的小指。他把小指上的血跡清理得干干凈凈,涂抹上防止腐壞的藥劑,問伊貝爾要了裝珠寶的盒子,托她轉(zhuǎn)送過去。
伊貝爾又帶回了一張字條。
“我不準(zhǔn)你再傷害自己!這是命令!”
她根本不知道能夠傷害他的是什么。
他沒有回信。
她有些著急,又托伊貝爾送來了一封信,“你知道我現(xiàn)在不能跟你在一起,你乖乖聽話,保護(hù)好自己,等以后……我保證我們以后還有機(jī)會在一起的。”
以后?他會在那之前死掉的……也許是瘋掉。
在大軍到到格羅城的前一天,拉斐爾和伊貝爾帶著他及時出了城。除了他之外,他們還帶走了二十多個奴隸——這應(yīng)該是切茜婭所能允許的上限。拉夫斯不在其中,他認(rèn)為他們的成敗在此一舉,他絕不會再做一次逃兵。
索斯亞怎么也沒想到護(hù)送他們出城的是蓋伊斯的騎兵隊。
不知道她怎么說服的蓋伊斯替她做事?
她應(yīng)該還負(fù)傷在床吧?
索斯亞不敢細(xì)想,又忍不住細(xì)想。
他快瘋了。
他真應(yīng)該殺了她。
格羅城起了大火,披著紅色披風(fēng)、身穿亮銀鎧甲的士兵沖破了城門。
在與戰(zhàn)火相背而行的馬車上,索斯亞利落地折斷了自己的左手臂。
對面的拉斐爾看瘋子似的看著他。
“反正受了傷不太好用了。”他敷衍了一句。
他把血肉清理干凈,拿了把小刀在骨頭上雕刻。一只手做這種事,比他預(yù)料中的艱難了一些。
“你跟拉夫斯學(xué)雕刻,就是為了這個?”伊貝爾從始至終都要比她丈夫冷靜得多。
“也許吧。”索斯亞低著頭專心致志地切割著骨頭,“她很喜歡豎笛。”
伊貝爾冷眼旁觀著他的所作所為,一次次地阻止了拉斐爾一次次想要阻止他的動作。
他的骨笛制作完成的那天,伊貝爾拿來了個紫金色和銀白色相間的盒子。
索斯亞剪了一綹長長的頭發(fā),繞在笛子上打了個結(jié)。然后他把骨制的笛子裝進(jìn)盒子里,看著剩下的骨頭發(fā)呆。
也許他應(yīng)該把自己的陰莖割下,但是她應(yīng)該會很嫌棄,可能還會嚇到她。
他用剩下的骨頭雕刻了兩只巴掌大小的納西貓,他記得她在朋友家里看到時說她也很想養(yǎng)一只,不過被他哄過去了。
他又折斷了自己右手的小指,和左手的四根手指扣在一起,制成了骨哨。北邊的野蠻人喜歡將俘虜?shù)氖种缚诚拢瞥蛇@種東西戴在脖子上,用來呼喚伙伴。
到后來,只有伊貝爾還會靠近他。
“你想把自己拆解了送給她啊?”她問。
“那也算在她身邊了啊。”索斯亞理所當(dāng)然道。
他又剪下了幾綹頭發(fā),一綹捆著另一綹,放進(jìn)盒子里。
還有什么?
他想把自己跳動的心臟送給她。
“他是不是真的瘋了?!”拉斐爾終于承受不住了。
伊貝爾聳聳肩,拉住他,認(rèn)真地看著他說:“哥哥,要是你不要我了,我就像他對自己做的那樣,把你肢解了做成飾品戴在身上。”
拉斐爾哭笑不得地抱住她,“我不會不要你。”
索斯亞又用骨頭做了兩個骰子,雖然不知道她會不會玩這個東西。他本來還想雕刻一朵無憂花,格羅人喜歡在婚禮上撒無憂花。
但是他沒能雕刻成功。
可能是因為缺少小指,很難做太精細(xì)的動作。
拉斐爾和伊貝爾他們走到海灣邊上準(zhǔn)備渡海時,索斯亞卻突然不見了人影,他們一覺醒來只在索斯亞的帳篷里找到一張紙條,放在伊貝爾給他的盒子上——“如果我沒能回來,把這個送給她。”
那真是一場盛大的婚禮,白色的無憂花灑滿了整座城市。
莫麗婭當(dāng)然不會容許她妹妹的婚禮遭到一絲破壞。
所以他沒能把心臟送出去。
無數(shù)的士兵將他攔在了歡呼的人群之外,長槍刺入他的心臟。他倒在地上,緊緊攥著她的鈴鐺。
他只能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一個背影。
她穿著白色嫁衣,捧著鮮花,一步一步踏上教堂門前高高的石階。無數(shù)的白鴿從她身邊飛過,沖向蔚藍(lán)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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