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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夏天一口氣沒提上來,覺得此時此刻,除了這個字,他已經想不出任何表達心情的詞匯了。
高建峰笑了:“天哥,現在不行。”
“什么?”夏天心煩意亂地擰了下眉。
“你不是想操么……我現在不行啊,沒勁兒………”高建峰笑瞇瞇地,語氣極盡溫柔地調侃。
“你大爺的。”夏天干瞪眼沒詞了,望著那雙微微彎起的桃花眼,鼻子又不爭氣的酸了一酸。
沉默片刻,高建峰看看表,才下午三點,他自覺好了不少,繼續啃著蘋果提出建議,“要不,你回去干點正經事吧。”
夏天不為所動,懶得接他的話茬。
“我死不了,”高建峰假裝看不見夏天聽完這句立馬瞪圓了的雙眸,“真的,死之前我一定要求見你一面。”
夏天一陣窒息,眼見高建峰吃完蘋果又掛上了口罩,鼻子嘴巴都被遮擋住了,愈發顯得眼仁漆黑發亮,病了有一個多禮拜,人也瘦了一圈,臉部輪廓倒是更為精致了。當然,現在并不是琢磨一晌貪歡的時候,何況那張臉看得他心里難受,簡直像是死了一樣的難受。
“高建峰,”夏天咬了咬牙,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說,“這回你死不了,但我把話撂這兒,以后你要敢死,我就敢不活,說到做到,你自己看著辦吧。”
有這么威脅人的嗎?高建峰直覺肺里的氧氣有點不大夠用,剛想說兩句插科打諢的話擠兌擠兌這人,又突然不忍心了,只好無聲腹誹,心說誰想死啊,可這事也不是自己能做得了主的。
“多大事啊。”高建峰沉默良久,總算想起了自己少年時常掛在嘴邊的口頭禪,跟著輕快地聳了聳肩,“都說除死無大事嘛,其實真死了,也就徹底沒事了。”
“我就說說,沒那么脆弱。”他笑笑,又找補了一句。
跟著,不脆弱的人臉色微微一變,一偏頭,視線落在虛掩著的病房門外。
高克艱站在那兒,眼神有點復雜,正凝視著用毛巾為高建峰擦手的夏天。
第67章
夏天順著高建峰的目光回望過去, 也微微怔忡了一下。
高克艱可真是神通廣大,居然連這么個偏僻的小醫院都能找得見。夏天回頭的功夫, 滿腹肚腸又彎彎繞了好幾圈——值此良機, 是不是應該刷新一下老高對自己的好感度?
按說照他一貫的風格,早該想到悄悄放消息給高克艱,好教他親眼來見識一下什么叫不離不棄, 什么叫死生契闊。但這些天來他一顆心全撲在高建峰到底得的是肺炎,還是非典型性肺炎上頭,根本就沒工夫再去思量其他。
現在人找上門了,夏天瞥一眼高建峰欲言又止的形容兒,立刻全明白了, 把自己手機往高建峰懷里一塞,一個箭步躍到門口, 啪地關上房門, 跟著咔噠一響,直接上鎖了。
門外的高克艱:“………”
合著老子專程趕來看兒子,還沒等說上句話呢,就被這小子給拒之門外了?這是要造反吧!
高克艱瞬間怒氣上頭, 直想一個電話叫他的兵來把病房給連鍋端了,恰在此時, 電話就響了, 他按下接聽鍵,劈頭就問:“怎么回事?”
說話的人卻不是高建峰,而是他此刻正十分懶得搭理的“那小子”。
“叔叔, 建峰需要隔離觀察,現在不適合探視。”夏天不緊不慢地解釋,“為了您自身安全考慮,還是暫時別進來了。有什么話,您和他電話里說吧,他目前情況穩定,我已經把他的病歷給專家看過了,十有八九應該只是感冒引起的肺炎,您不用太擔心。”
說完,夏天沒給高克艱開口質問的機會,把電話遞還給了高建峰。
他很知情識趣地挪到了靠窗的地方,當然了,房間沒多大,在哪兒都能聽得清,何況高克艱那嗓門,一聽就是典型的高血壓患者,聲如洪鐘,振聾發聵。
“電話不接短信不回,你多大人了,不知道家里人會擔心?簡直混賬!剛才那家伙說的是真的?還有,等會你跟我辦轉院………”
聽語氣是有點急了,大約還是上歲數了,難得這么絮叨,高建峰笑了一聲,打斷他:“我沒事,燒退差不多了,咳嗽也快好多了,死不了。”
夏天在一邊站著聽著,挑了挑眉。他有點不大滿意高建峰成天把生死掛在嘴邊,才二十五六歲的年紀,至于就活夠了嗎?甭管是灑脫裝也好,為掩飾也罷,反正這么嚇唬親爹可是夠沒溜兒的。
高建峰倒不是沒遛,敢“大放厥詞”主要是因為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感覺明顯好轉,他主觀判斷應該已無大礙,而除此之外,還因為他是經歷和直面過死亡的人。
當年那一場洪水,他親眼目睹許多失去家園流離失所的人,也親眼見過幼小的孩童被漩渦吞噬,更親眼見證了以血肉之軀筑起堤壩,待到洪水退去,自己卻倒在滿目瘡痍下的戰友犧牲的全過程。
死去意味著什么,在那之前他還真沒有概念,他無法想象頭天晚上還和他開著玩笑的憨厚青年,幾個小時之后突然間沒有了言語,安靜的身體上覆蓋著一層白布。
在純潔無暇的遮蓋之下,是今生今生,彼此再也不相見。
那段時間,他曾無數次地想起過母親留給他的信,也終于弄明白了,原來無愧于心是一件多么不容易做到的事——不甘也是一種愧。可又有什么辦法呢?他對夏天說自己沒那么脆弱,可他何嘗不知道生命原本就是脆弱的,面對脆弱,除了用嘲諷輕蔑的態度,他實在想不出更能給自己增添勇氣的辦法了。
高克艱被他的無所顧忌弄得氣血上涌:“好好的,弄成這樣,你讓那家伙開門,我要進去看看。”
高建峰氣定神閑:“爸,你是醫生么?不是的話你看有用么?你要實在想看,這是一樓,你繞道窗根底下看一眼得了,我真沒事。你年紀不小了,免疫力已經不能和年輕人比,萬一被傳染上呢,不是害了阿姨和小遠?行了,你早點回吧,我從現在起,保證每天一早一晚給你電話短信晨昏定省……”
“混蛋!”高克艱發現兒子鐵了心不開門,禁不住一聲怒喝。
高建峰頗有先見之明,早在他爸開吼之前,把手機從耳邊挪開了點,一面想老高罵人可真夠實誠,每次都得把自己也一塊罵進去才舒坦,耳聽著高克艱喘了有五秒鐘氣,忽然說:“你把電話給那小子。”
兒子談不攏,兒子的“情人”只能更加談不攏,夏天態度也很堅決:“叔叔,您能得對家人負責吧,新聞您也看了,現在凡是發熱都要先隔離觀察,這家醫院還能把您給放進來,已經是非常不負責任的行為了,您趕緊回去,我一定會照顧好他的。”
外人隔著一扇門,說會照顧好自己的兒子,他卻連面都見不上,高克艱心里憋屈得慌,可又不得不承認,姓夏的那小子說的都對,他有妻子、有小兒子,所有這些都成了他的顧忌,讓他喪失了原本該有的魄力。
“你不怕嗎?”高克艱冷靜下來,波瀾不興地問夏天。
夏天之前一直在等這句話,只覺得胸中有無數可歌可泣的句式正排著隊的等候被脫口道出,然而真被問及的一剎那,他卻突然感覺到了一種心如止水般的平靜。
“我只有他,所以不怕。”
高克艱:“…………”
這是被挑釁了?他做父親的,的確不止有高建峰這一個兒子,且因為寄予厚望,他潛意識里總覺得高建峰就是自己的翻版,可以無所不能、無堅不摧。
來時的路上,他仍覺得事情不會那么寸,高建峰就算染病也一定能扛得過去。可事到如今,卻是他自己先怯了。
那道門真能擋得住他么?如果他想,一腳就能踹開。但面對里頭那對生死與共的“情侶”,他覺得自己已經失了先機,徹底完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