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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滾過一道炸雷,可以口若懸河,也擅長粉飾太平的人啞口無言了,連自己什么時候換上正襟危坐的姿勢都沒留意,除了身前擋著個可笑的靠墊,整個人嚴肅出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夏天適時地結束了話題,他站起身,一言不發往臥室走,背影的角度,步伐的沉重,甚至于后腦勺能呈現出的孤獨,他都在內心計算過了一遍,確認他走出了無法言說的寂寥,之后停在門邊,回轉身,半是凄然半是無畏的一笑,“如果你接受不了,做任何決定,我都能理解,只希望以后還是朋友。”
然后他關上房門,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許久之后,才聽到一聲極其輕緩綿長的嘆息。
這一晚,注定無人能安眠,高建峰失眠得更厲害,簡直坐也不是躺也不是,趴著就更不是了,他梳理過一遍又一遍,認為這該算是表白了,那么接受么?好像又無從談及,畢竟太突然了!
可換個角度想,應該問問自己覺得反感么?
并沒有,甚至都沒覺出被冒犯,試想換個男人跟他說這樣的話,他不揍得對方管他叫爸那他就不姓高,所以夏天憑什么?一直以來,好像都是個與眾不同的存在。在夏天面前,他沒有在其他兄弟面前那么放肆,偏偏卻又不會因此而感到拘束,只覺得放松、舒服、有共鳴、時常也有一些類似于啟發式的向往。
他從來沒對夏天提起,在過去的四年間,很多時候他遇上煩惱,或是一些關卡,都會第一時間想到夏天。譬如夏天會怎么做,那不言不語執著往前闖的家伙,應該沒有能打敗他的人和物了吧。思念就這樣點滴匯聚,他堅持回每一封信,因為確信那些文字是言之有物的,現在想想,也依然這樣覺得。
遠方有那樣一個人,你知道他在關注你,也在關心你,足以令人感到窩心,就如同這個家帶給他的感覺一樣。
因為不舍得離開,于是遲遲下不了決定?當斷不斷的道理,他心里清楚得很,過往拒絕的話并沒少說,很多都不用過腦子,現在卻變得分外吞吐難言。
所以……既然不討厭,那么……要不要試試看?
念頭閃過,高建峰像被電擊了似的跳起來,直想沖去浴室潑自己一頭涼水清醒一下,又怕動靜大吵醒夏天,他像拉磨的驢子,不知疲倦的一圈圈在屋里轉,最后停在窗前,窗戶上映照出他一張惆悵無措的臉,漸漸地,和夏天關門前看他那一眼重合在一起,那眼中的神情很沉靜,沉靜地表達著——你怎樣都好,只要一句話,我為你做什么,哪怕粉身碎骨都行。
高建峰站在床邊,慢慢合上雙眼,良久過去,沉沉地再嘆了一聲。
第二天早上,夏天聽著外面像是有聲音,醞釀了一會打開門,一陣撲鼻的粥香隨即涌入鼻腔,高建峰正從在廚房端出一碗粥,餐桌上已擺好了一盤煮雞蛋。
煎蛋難度技術有點高,他知道,高某人實在來不了。
可……這又是什么意思?腦子里涌上不好的感覺,事出反常即為妖,夏天一下子呆在了原地。
高建峰昨晚沒睡好,瞇了兩個小時,怕睡過頭不敢再睡,索性起來弄點早飯,他琢磨著自己這么干不算不著調,何至于把人驚嚇成這樣?
直到夏天挪著步子去洗漱,高建峰才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夏天不會認為這頓是散伙飯吧?
我天,高建峰差點爾康手讓夏天留步,奈何夏天只留給了他一個黯然銷魂式的背影,砰地一聲關上了浴室門。
等夏天收拾利索,雙雙坐下,高建峰盡量表現如常,率先拿起雞蛋剝皮,這時才想起他忘了拿辣椒醬,他從不吃蛋黃,尤其是白煮蛋的蛋黃,除非蘸醬才能勉強下咽。
正發了兩秒呆,只見夏天忽然站起來,走去身后廚房,高建峰好奇回頭,見夏天用香皂仔仔細細地洗著手,認真嚴謹程度就跟外科大夫準備上手術室之前似的。他一頭霧水,看著夏天再坐回來,伸手拿過他碗里的雞蛋,幾下就把蛋黃和蛋白剝離開,之后把蛋白放回他碗里。
高建峰:“………”
都體貼成這樣了,就算真的是散伙飯,也不可能、不好意思再說出口了吧……
高建峰想著,低頭輕笑了一下,夏天的嘴角似乎也揚了揚,兩下里沒再說話,繼續吃飯。
早餐結束,見高建峰主動收拾,夏天才問:“你還不著急走?”
高建峰:“九點半約了人談事,現在還早。”
夏天看看他,心想自己再急有什么用,高建峰依然這么沉得住氣,他有點煩躁地走去玄關換鞋,“我先走了。”
“夏天,”高建峰追了兩步,探出半個身子,“忘了告訴你,我決定繼續當租客,暫時……不打算搬走。嗯,不過……不過……”
他“不過”了半天還是沒過去,微微一哂,神情難免帶了一點局促和尷尬。
“知道了。”夏天點點頭,笑意在眼里一閃而逝,不就是要說你還沒完全準備好嘛,他從容地接下去說,“以前什么樣,以后還什么樣。”
然而怎么可能?裂縫已經打開了,地底的巖漿涌上來需要時間,但已是遲早的事,滾燙的熔巖最終會吞噬一切,現在不過是等待升溫的過程。
夏天走出門,垂眸笑了一笑,高建峰最大的弱點,終究還是心軟啊。
第45章
高建峰既然說不搬, 隱晦的含義就有試試看,只是接下來幾個月, 他都在忙著搜索引擎的面世推廣, 還真沒騰出空閑去琢磨風花雪月。
好在他態度如常,除了不會在夏天面前再露出大面積赤裸的身體,當然了, 此時已近初冬,室內暖氣就算再好,也實在用不著脫那么光。
雖然沒什么進展,但高建峰也絕對不會讓人鬧心,真正讓夏天鬧心的卻是彭浩光。
自從出了那場車禍意外, 回到家之后,彭浩光就不明所以的變得格外消極怠工。以前敬業的時候, 他每天恨不得是全公司最早到的一個, 現在則是習慣性遲到早退,前陣子接連降了幾天溫,人家干脆還不露面了。
夏天獨挑了幾個月大梁,公司上下都對他的判斷力、業務水平都沒有異議, 老員工很佩服他,但也關心彭總情況, 于是一起出面希望夏天能找個機會跟彭總好好聊聊。
夏天也有疑惑, 帶著任務,趕在周末去了老彭家。周六的大中午,眼看快十二點了, 傅明麗卻說彭浩光還沒起,正躺在床上翻他的金剛經,風風火火的女強人說著,一邊搖頭一邊嘆氣。
這是幾個意思,還打算要遁世修行去不成?夏天知道,老彭后來以個人名義聯系了被撞孕婦一家,給了不少賠償,可這時間已經夠久的了,這勁兒怎么還過不去了?
彭浩光直到聽見老婆叫他,這才慢吞吞地洗漱出來,身上還穿著件睡衣,也沒打算換。看見夏天,他笑了下,笑容看上去的確毫無活力可言。
傅明麗沏好了茶,又端上水果,對老彭說:“你陪夏天聊會兒,我去奧數班接菲菲下課,等會兒回來給你們弄幾個好菜。”
彭浩光似乎有點不好意思:“不不,還是我做吧,別累著你。”
傅明麗微微一窒,看了看他,沒說話,出門去了。
陪著彭大廚做飯,夏天覺得他全程神情恍惚,聽著公司業務一點都不來情緒,及至吃飯的時候,才嘗了一口,老彭的閨女彭菲菲就皺著眉頭說:“爸,你是不是又忘了放鹽啊。”
傅明麗丟給女兒一記收聲的眼神,自己起身去廚房拿了醬油,在每個菜里點了幾滴,之后一句埋怨的話沒說,難得彭浩光一個閨女控,此時沒安慰彭菲菲,反倒拽了下妻子的手臂,面帶愧疚地說:“對不起啊,我最近老覺得清淡些好,誰知道,大家都不習慣。”
說著聲音低下去,像是有什么難言之隱。繼而整頓飯他都在留意傅明麗的一舉一動,一對著她說話,語氣立馬分外溫柔,傅明麗說什么,他都是好好好,不知道的還真以為他是個妻管嚴呢。
夏天看得嘖嘖稱奇,彭浩光作為資深大貧蛋,以前沒少給他講和傅明麗從認識到結婚那點事,不外乎是家里人介紹,為的就是拆散他和當年門不當戶不對的初戀,兩個人說不上有太多感情,如果不是因為女兒,興許也沒有多少共同話題。
可現在看來,又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強行被觀看了一場“秀恩愛”,夏天覺得像是被塞了一把變味的狗糧,他再觀察傅明麗,總覺得對方表情間有種說不出的無奈,偶爾凝視老彭的眼神充滿了憐愛,宛如在看一個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