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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建峰不參與這類事,兄弟里誰拿這種小冊子要女生電話,還會被他各種埋汰擠兌,女生也鮮少來找他——高建峰如果不說話不笑,整個人就會顯得特別高冷,非常不好親近。
這也是他在八中六年,身為風云人物卻與緋聞絕緣的原因。
女生們私底下評判帥哥,高建峰的綜合評分總能遙遙領先,也有敢吃螃蟹的對他表白過,可惜高同學連拒絕都說的漫不經心,最多不過敷衍三個字,他從不考慮女生的感受,一律快刀斬亂麻。
兄弟間有時候開玩笑,有說他眼高于頂的,也有說他不開竅的。其實只有他自己最知道,他完全是被他爸高克艱給耽誤了。
初中那會兒,他被高克艱加大了訓練量,每天晚上復習完例行跑圈、做俯臥撐,事畢經常累得癱倒在床上,最易被激發起性沖動的年紀,他卻連想象的時間和精力都寥寥無幾,只有靠做夢,模模糊糊的,也談不上多美好,等胡亂解決完,還得爬起來換褲子、洗褲子,對他而言簡直煩不勝煩。
為了多睡十幾分鐘不被中斷,他后來會掐著時間自己提前解決,沒研究過怎么弄能比較爽,倉促間也就簡單粗暴地用夢里的感覺刺激一下,事后連暢想的余味都不存在。
體能是越來越好了,這方面的發展卻一直沒能跟上,后來隨著高克艱送他去當兵的話題越來越密集,直到連契約都定下,高建峰就是不用問也知道,自己絕不能再有什么亂七八糟的把柄落在高克艱手里,而這當中必須包括早戀。
高建峰對所有女生都很冷淡,而后也發現確實沒幾個能入眼,他曾經籠統空泛地想過自己喜歡什么樣的,大抵也不外乎體貼溫柔、大氣不矯情這一類。
夏天待人接物溫和,明顯比他受歡迎得多,有陣子頻繁被要求填寫小冊子,高建峰隨意掃一眼,看到了出生年月日。名字叫夏天,果然是在夏天出生的,七月份的尾巴尖。
這是夏天自己真實的出生日期。
那時候還沒流行研究星座,高建峰也不知道夏天是獅子座,不過就算知道了,他估計也會質疑星座書上說的不準,驕傲自負、走到哪都要當大哥,好大喜功、陽光熱情,這些特質根本和夏天一點邊都不沾。
當然了,那只是太陽星座而已,看一個人的性格要全方位去看整個星座命盤,不然全世界豈不是只有十二種人?
而起決定作用的星座有三個,分別是太陽、月亮和上升。
夏天的上升落在天蝎,那是影響一個人內心性格和行為走向的關鍵,天蝎腹黑隱忍,頑強不屈,信奉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可以千里伏擊,只為最后致命一擊。
倘若高建峰了解天蝎的這個特點,恐怕還能默默點個頭,暗暗道一聲比較靠譜。
等到夏天生日那會兒,高考成績也該出來了,可以送出份驚喜給他,高建峰記在心里,面上沒表露出分毫。
基于沒有過生日的習慣,夏天也沒主動和高建峰提這茬,同進同出聊的最多的,還是報志愿和即將開始的二模。
a大的生物制藥分數比h大低了不少,以夏天的成績去考,屬于毫無壓力的范疇,但高考一向有大小年之說,他們剛巧趕上的是大年,為保險起見,夏天問高建峰第二志愿備選哪里。
高建峰吐出口煙圈說:“就a大電子工程,沒有第二志愿。”
夏天抬了抬眉:“接受調劑么?”
高建峰回答:“不接受。”
夏天有點驚訝:“很橫嘛,志在必得?”
“想了三年,不打算留后路了。”高建峰笑著說,“你呢,有備胎么?”
備選到他嘴里忽然變成了備胎,夏天心說沒有,他的目標是只有高建峰一家,再無分號,低頭笑笑,他回答:“要不我第二志愿填a大吧,萬一沒去成h大,還能跟你再做四年同學。”
高建峰正尼古丁上頭,沒往深里想:“那多虧,你那專業在a大太一般,退而求其次也得找個差不多的,周媽那有一本歷年招生的參考書,回頭我借過來給你看。”
夏天一笑:“不想和我做同學?殺人滅口的對象,你是不是怕了?”
高建峰瞥著他點了點頭:“你也知道我的秘密啊,咱倆彼此彼此。”
倆人神經兮兮、老友鬼鬼地笑起來,這時候按說可以用胳膊肘頂下高同學,夏天手臂微微抬起,卻又匆忙放下,抽煙挨這么近已經是極限,還是避免主動碰觸的好,省得等會某處揚起頭來,那可是半天都回落不下去。
天氣越來越燥熱,二模很快考完,或許是為提升學生自信,這回的試卷總體出得沒那么難,高建峰分數直逼690,而夏天和他的差距也縮小到了不足二十分。
報志愿的事高建峰心里有數,純粹是為給夏天借閱那本書作參考,下午課間辦公室里只有周媽在,她臉色不怎么好,也不知道是被誰招惹了。
高建峰還沒說話,視線先掃到玻璃板上頭放著的一份文件,紙上的名字讓他神色一震,內容則是要求八中校領導據實給予學生夏天記過處分,并要求將處分帶入檔案。
“什么意思,夏天怎么了?”高建峰驚訝地問周媽。
周媽就倒個水,一轉身的功夫,不防全被他看見了,心里正沒好氣,瞪著眼就拍了下桌子:“怎么了,我還想知道怎么了呢。”
她又運氣又嘆氣,來來回回兩次,想著跟高建峰也沒什么不能說,于是叨叨了一遍:“昨兒教委發過來的,我跟張校看著都傻了,說是接到夏天原先那個村的什么實名加聯名舉報信,反映他道德品質敗壞,欺辱繼母,毆打弟弟,不是這怎么就捅到教委去了,真是邪了門了嘿!”
周媽知道的并不全面,要說丁小霞那位村干部表哥也不是能力卓越、手眼通天,只是趕上市委組織部領導打算提拔,在樹典型的過程中頗給他面子,其實領導收了這類舉報信能怎樣,民事糾紛從來民不舉官不糾,現在告也晚了,直接證據都沒有了,那就只能從其他方面給夏天來個教訓。
市委組織部領導的愛人就在教育局擔任二把手。該人剛好和八中校長不對付,正瞌睡呢就有人遞過枕頭來,想著借此拉下一個重本升學率也好,惡心惡心校長本人更不錯,于是當即拍板定了要把處分帶入檔案,回頭等高校調檔,哪個好學校看見這句話還愿意收這學生?
會讀書的人年年都有,但人品低劣可是沒得救,教育要兼顧德智體美勞,“德”字可是排在首位的。
“調查過么?屬實么?”高建峰滿腦子黑線,想起丁小霞母子,覺得這十有八九是為報復上次的事,別說夏大壯那德行,打一頓還真是一點都不冤。
周媽橫眉立目:“誰調查?你去還是我去他們村?文件都下來了,還調查什么呀。”
“這不是扯淡嘛,關系到一個人前途命運,教委不能這么想當然!”高建峰想了想問,“夏天知道嗎?”
“我正在想怎么和他談呢,”周媽嘆氣,“你說的我都明白,但現在的情況……它比較復雜,有好多其他外力在里面裹亂,說起來也夠寸的,唉,反正我是不相信夏天能這么干,就算真有這事,肯定也是有原因的。”
周媽護短,可惜這回無計可施,課間夏天被叫去辦公室,高建峰清楚是為這件事,他琢磨了一節課,還是有點不知道該怎么開口和夏天說,一個人愁腸百轉的,感嘆這家伙命里的小人實在是太多。
最后不放心,高建峰還是跟了過去,人站在辦公室門口,門虛掩著,里面的對話他都能聽見。
他才站穩,就聽見夏天先說了聲是,之后語調平靜地說:“打人的事屬實,我承認,雖然有原因,但我估計……教委的人也沒興趣聽我闡述原因。”
高建峰呼吸窒了窒,暴躁地想沖進去阻止夏天別再說了,然而覆水難收,已經來不及了。
門外的人是氣惱加不甘,門里的人倒還算平靜,比不甘更多的是一點點乏力的絕望——在對上周媽震驚痛惜的眼神之后,那陣絕望便鋪天蓋地地襲卷了上來。
所有的愿景都結束了吧,他可能都不見得有學上了,這和曠課打架那種處分性質還不大一樣,都發了文件呢。說到底還是人治的社會,一個人一句話就能決定另一個素昧平生之人的命運,成績好又如何,能好到考取全省狀元嗎?即便能,人家恐怕也得掂量一下,要不要招個有暴力傾向的學生吧。
巨大的虛無感涌上來,把既往一切的努力全都蕩滌干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