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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他悉心觀察著的人,正在閑閑地轉(zhuǎn)著啤酒罐,時不時來上一口,時不時摸一顆花生扔進嘴里,雙眼盯著屏幕,看上去是非常正常的觀影狀態(tài)。
然而那只是表象,此時此刻,被觀察者的內(nèi)心,正淪陷在一陣陣微妙難言的尷尬里。
高建峰算是半個電影愛好者,托劉京的關(guān)系,他看過不少時新的雜七雜八片子,而這個小閣間本身就是他和兄弟們看片的據(jù)點。
劉京號稱什么片都能搞到,可很多時候連他自己都弄不清楚電影內(nèi)容,害得他們看了太多不知所謂又不怎么正經(jīng)的片子,包括能激發(fā)少年們無限想象和欲望的那一類,反正旁邊就是廁所,實在忍不住可以就地解決。
但涉獵同性戀題材,這還是第一次。
高建峰時而粗糙,時而細(xì)膩,但從不失敏銳,電影開始十分鐘他就明白了,這是在講述兩個男人試圖“超越友誼”的故事……
倘若是一個人,他也許硬著頭皮也就看下去了,畢竟兩個主演都挺賞心悅目的,可現(xiàn)在的狀況是他和另一個男人在一起看,兩個男人……看著另外兩個男人欲言又止、糾纏不清的感情……
這就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了。
高建峰咬著花生豆,一時暗罵劉京是個傻缺,弄來的都是些什么亂七八糟的玩意兒,一時又想起夏天是那種理智又正經(jīng)的類型,清醒自律到他連黃片都不好意思拿出來與之分享,結(jié)果無意間選了這么一部,夏天會不會因此覺得不大舒服?
所以現(xiàn)在是在強忍著么?高建峰琢磨著,余光瞥向夏天,但卻沒能感知夏天的余光也在盯著自己看,兩個人各懷心事,一肚子暗戳戳地計較思量,卻始終沒有人開口說話。
看著看著,也就看到了表白的那一幕。
夜晚的篝火下,邁克和斯科特坐在了一起,那是一場羞澀而單方面的告白。
邁克斷斷續(xù)續(xù)地說:“我對你有什么意義呢?我知道……我是你的朋友,能成為朋友……這很好……”
斯科特則說:“兩個男人是無法相愛的。”
邁克不敢看他,只是低聲自語:“我不知道,對我而言,我可以因為錢和別人在一起,但如果是你,我可以不要錢,我愛你……我真的很想吻你,那么,晚安吧……”
說完,他就好像鴕鳥一樣,把自己的臉先埋了起來,沒有追問,生怕被拒絕般,無措而青澀的表情看得人心尖發(fā)顫。
夏天卻不是邁克,他步步為營,有著一腔的孤勇,這時轉(zhuǎn)過頭,他問身邊那個人:“你覺得他能成功嗎?”
高建峰明白他是在問這場生澀告白能否打動愛人,站在觀看別人生死悲歡的角度上,他心里多少有點同情邁克,但故事就是故事,并不足以讓人沉溺。
他說:“不會,斯科特明顯只拿他朋友,就算有想法,也不會輕易越過那條線,他知道自己離不開主流社會,出來只是為反抗發(fā)泄,總有一天他會回歸正常。”
夏天深深看著他:“回歸正常,什么是正常,這兩個字有那么重要嗎?”
這不是廢話么?人是社會動物,被主流群體接納,過正常穩(wěn)定的生活,在任何一個國家都屬于普世準(zhǔn)則了。高建峰放下手里的啤酒罐,心里想著夏天難道不比他更需要這份“正常”?
無依無靠,孤身一人來到大城市,唯一能投靠的小姨,自己的日子過得是焦頭爛額,尚且需要他來援手幫助,夏天做得夠不錯了,在力所能及的范圍里,照顧著陳帆的感受,兼顧著自己的學(xué)業(yè),還要額外打工賺錢,與此同時,他的很多同齡人依然在父母的羽翼下,心安理得的享受著照顧。
夏天也是理智清醒的,除了偶爾氣血上涌,有點不計輕重的兇殘,其余時候都稱得上冷靜謹(jǐn)慎,看上去永遠(yuǎn)溫和無害,雖然他并不怎么和人交心。
這樣一個人該多么需要“正常”啊,他不是也正在朝正常體面的康莊大道努力跋涉么,認(rèn)認(rèn)真真問出這種話來,莫非是叛逆期來得太晚了么?
見高建峰遲遲沒作答,夏天不緊不慢地繼續(xù)問:“男人和男人,男人和女人,女人和女人,什么時候都能定義為正常模式,也許社會就進步了,至少是種寬容的體現(xiàn),參差多態(tài)才是幸福本源,而不是統(tǒng)一固化,你說是么?”
高建峰微微蹙了下眉,感覺自己說“是”也不對,“不是”也不對,道理上是不差,可怎么聽著總是有種要逆流而上,蠢蠢欲動的挑戰(zhàn)大眾心理的苗頭,這苗頭不大對!
他摸了摸鼻翼說:“理論上是,但實際情況很難,其實沒必要抱怨社會不進步,雖然緩慢但還是一直在發(fā)展,也許有一天會實現(xiàn)你說的參差不同也能被大多數(shù)公眾接受,但現(xiàn)在……”
“但現(xiàn)在你能接受么?”夏天打斷他問。
高建峰下意識轉(zhuǎn)過頭,對上的那記眼神有些灼灼,他眉心一跳,仍舊用不顯山不露水的態(tài)度回答:“你問過我,我不排斥。”
隨著這句說完,高建峰忽然有點醒悟過來了——夏天是在試探他,因為王安的事,他總擔(dān)心自己心里有過不去的坎兒,所以出于朋友關(guān)懷,他一再地希望自己能正視這個問題。
這么一想,他心里不免還是有所觸動。
夏天是朋友,是兄弟,對他有依賴、有信任,從而又衍生出了關(guān)懷,好比大半夜刷夜爬墻的來看自己,換做是汪洋、劉京都未必能做得到。
高建峰自以為悟出了夏天的用意,跟著很真誠地說道:“我其實也沒經(jīng)歷過,王安那個不一樣,他是把自己當(dāng)成女孩,而且那么小的孩子,只不過有一點朦朧的好感,不能當(dāng)真。后來我也看過一些類似的書,這種事又不是病,說白了,一個人選擇什么樣的生活,其他人管不著,又憑什么說三道四,覺得對或是錯。”
話是不錯,但卻不在點上,夏天十分沉著地問下去:“那如果你身邊的朋友,有人選擇過這種不正常的生活呢?”
“……”高建峰聽得錯愕,心想這怎么可能,誰呢?院里這群同齡人,是打從還沒桌子高的時候就一起馳騁縱橫,每個人什么尿性誰不知道,個保個的都再正常不過了,平時一起看小黃書,看小黃片,一個個理論經(jīng)驗都豐富著呢,還真沒聽說哪個人對同性感興趣。
夏天凝視高建峰的一臉茫然,索性決定再送出一份大禮包,他笑著問:“那要不假設(shè)一下吧,假設(shè)那個人是我好了,你能接受么?”
高建峰心里沒來由地“咯噔”了一下,他看著夏天,發(fā)覺其人臉上的笑容堪稱燦爛,不是開懷那種,甚至都沒有露齒,然而眼睛熠熠生輝,瞳仁如同兩顆璀璨的星子,半含期待半含笑意,仿佛是在等待自己的一個答案,之后再決定是徹底綻放還是就此熄滅……
高建峰突然有些怕了,他不想看到那團花火一樣的璀璨,因為自己一句話而暗淡下去。
即便心再大,有些情緒還是能體察出來,心弦繃緊的一霎,高建峰不由驚恐地做了個假設(shè)——莫非夏天是認(rèn)真的?他不會真的想走這么一條艱險崎嶇的路吧?
于是本想插科打諢說一句“哈哈,那怎么可能?”,或者佯裝較真地來上一句“那我怎么也得好好跟你談?wù)劊幇涯阏瘸鰜怼!边@種扯談而不合時宜的話,就忽然說不出口了。
高建峰大概是第一次體會到了什么叫如坐針氈,額頭上的汗都開始冒了出來,偏偏夏天眼尖,看見了,更用一種近似于呵護的語氣問:“你不熱么?還穿著長袖衣服,都出汗了。剛我進來那會兒你不是沒穿,都是男的,你還介意這個?”
我天!本來是不介意的,高建峰整個人一凜,這一字一句的輕聲細(xì)語,直聽得他一陣手足無措,再看夏天的笑容,分明有種蠱惑人心的味道,不能再待下去了,他彈跳似的蹦起來,就在這時,凝望他的夏天也反射般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了。
大概是坐時間久了,起得又猛,夏天右腿一麻,竟然踉蹌著沒站穩(wěn),緊接著身子往前一傾,直接撞在高建峰身上,他倉促中胡亂伸手一抓,手按在了高建峰的肩胛骨附近。
觸感不大對,初夏的衣服都很薄,夏天能摸到那處皮膚上有一道突起的棱……
這一下剛好按在高建峰帶傷的地方,碰巧還是他爸下手的著力點,他本能地抽了一口氣,卻又沒等氣兒抽到位,反應(yīng)過來急忙剎住,那口氣就如同被吊在半空,有始無終、戛然而止。
“你怎么了?”夏天狐疑且緊張地問。
“沒事啊。”高建峰暗暗吸氣,把人扶穩(wěn)當(dāng),之后笑笑,“癢癢肉被你碰著了,那什么,是有點熱,我先去洗個澡,馬上回來。”
癢癢肉?那玩意有長后背上的?雖然騙子的眼神裝得挺像那么回事,但身體上的疤痕什么手感,夏天可是再清楚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