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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沒言聲,走去浴室洗干凈了手。
如果是平時,他或許會一言不發搶過刷碗的活兒,反正傷口又不是不能沾水,沒必要活得那么嬌氣矜貴。但今天心情不好,他懶得再管那么多,至于徐冰愛怎么想,隨便她吧。
舉凡心情不好的時候,做題會是最有效的治愈辦法。
關上門,排空亂七八糟的思緒,夏天全神貫注做完了一套化學篇子,對答案的時候,感覺心情終于隨著正確率一起,開始穩步提升。恰在此時,房門被敲響,陳帆推開一條縫,笑著問:“能進來嗎?”
她的這份客氣,一直讓夏天有點適應不過來。進別人房間要先敲門,這種事,六姐兒但凡能做上一回,恐怕都夠分量寫進天方夜譚了。
陳帆手里抱著一摞簇新的衣服,有夏季的,也有秋冬兩季的,做工細致款式時新,而不出意外的,價格標簽都已經被剪掉了。
“路過商場,看見打折就給你買了幾件,沒量過你的身高腰圍,都是我大體估摸的,應該也差不多?;仡^你試試,不合身我再去換?!?
以夏天貧瘠的想象力,完全沒想到會出現這么一幕,他也缺乏應對這類場面的經驗,沉默良久才想起來應該先道謝,架不住還道得語無倫次:“我……其實不用的,小姨…我衣服……衣服夠穿了,真……真用不了那么多?!?
陳帆目光慈愛,近乎于心疼的看著他。
夏天的那些衣服她見過,論舊的程度,明顯都是夏山河淘汰不穿的。少年人的身型和成年人到底有差,褲子幾乎沒有一條合體,有些還肥得不像話——這也是徐冰對他特別瞧不上眼的原因。
他還是不太懂,陳帆嘆口氣想,時代不同了,現在城市里的孩子攀比心都重,八中平時又不要求穿校服,無形中,等于給這群少男少女提供了一個炫耀斗艷的場地。
誰今天買了個nike,誰戴了個時髦的電子表,誰的圓珠筆是進口的樣式新奇,誰穿的裙子又是商場里時髦的名牌貨……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而這些物件,陳帆都聽徐冰提過,同時也被徐冰追著央求,一一買來滿足過女兒的虛榮心。
陳帆承認,有時候她的確很縱容徐冰??伤幌牒⒆颖蝗斯铝⒒蚴乔撇黄?,校園沒有想象中那么單純,它就像個微縮的小社會,和成年人的世界一樣虛榮、勢利、殘酷,不被主流群體接納的孩子,注定會比一般人活得辛苦。
夏天很懂事,在陳帆看來,他比一般同齡人要更成熟穩重,可因為年輕,有些態度還是遮掩不住。好比眉眼雖生得溫和,神情卻時常會流露一種冷冽的鋒銳,在不經意間就透出憤世嫉俗的味道來。
這樣的孩子,一定是敏感多思的。剛剛進城,在陌生的校園里,人生地不熟,如果遭遇排擠或是嘲諷,又無朋友可以傾訴,久而久之難免會產生自卑。
陳帆并不知道,她的這些顧慮,對面的少年心中早都有數。
可他沒有辦法,超出自己能力范圍的事,他解決不了,反倒是對穿舊衣服,他已算相當有經驗——上輩子幾乎沒買過新衣裳,一直都是在撿夏至剩下的穿。
何況現實生活中,要解決的矛盾還有那么多,他不想再花精力去操那些閑心,更不會為這類破事去自輕自賤。
只是很可惜,少年人通過一遍遍地心理建設,方才艱難樹立起來的那點底氣,就這么猝不及防地,被眼前或天藍、或純白的新“物欲”給徹底摧毀了。
沒人關心在意的日子,他自覺可以適應,但有人愿意替他著想安排了,這種感覺,分明又溫暖窩心得讓他無所適從。
陳帆說話間,挑出一件天藍色的polo衫,一條黑色仔褲,“明天報道,就穿這個吧,給老師同學一個干凈清爽的印象,我們夏天長得帥,往那兒一站,看著就讓人喜歡。”
她比劃兩下,滿意地一笑,又把一串鑰匙放在桌上,“明天先騎你姨夫的車去學校,他反正在院里上班走不了兩步道,等周末了,我陪你去商場買個新車,哦對了,上次說找個住得近的同學方便交流,已經聯系好了,明天七點半,他在軍人服務社門口等你,帶你一塊去學校。”
什么都安排妥了,幾乎面面俱到。
夏天想著之前隱隱擔憂的事,覺得照這么發展下去,說不準哪天就會成真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偏偏腦子正因為充斥著“喜悅感”而變得遲鈍,只好注視著陳帆,極輕的說了句,“謝謝小姨?!?
第5章
清晨七點,隔了一個漫長的暑假,高家客廳里,再度呈現出一派其樂融融的雞飛狗跳。
女主人李亞男做好兩份煎蛋,又忙著熱牛奶,同時頭也不回,對坐在餐桌前的人提要求:“高志遠,你把蛋黃給我吃了,敢挖出來扔一邊,明天起就甭指望有早餐?!?
被她數落的人,是個不滿十一歲的小小少年,他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鏡,開始有理有據的抱怨:“媽,你煎的蛋太老,蛋黃熟透會有股雞屎味,吃多了還容易膽固醇高。”
“瘦得跟電線桿似的,還膽固醇,那玩意你有么?”
身為大夫兼親媽,李亞男選擇無視兒子的歪理邪說:“挺出息哈,連雞屎什么味兒都知道。哎……你哥呢?”
高志遠擺弄著他的煎蛋:“假裝賴床,逃避吃早飯唄?!?
李亞男搖搖頭,朝樓上喊了嗓子:“建峰!”
別看這句是喊的,但論聲調,可比她剛才教導高志遠小朋友要委婉溫柔得多。
樓上的人很快應了,且速度迅捷地跑下了樓。
高建峰走路沒動靜,下樓梯從來都是三步并作兩步。不過老實說,他不耐煩這樓梯已經很久了。一來是因為麻煩,二來是因為按他爸的級別,一個正師職干部壓根就不該住這種兩層半的小樓!
房子是軍區分給他爺爺的,眼下老頭子已進京,后勤部卻沒再收回住房,更不知道怎么想的,請了慣會做政工的干部,變著法的游說他們一家子搬進來。理由倒是堂皇——閑置也是一種極大的浪費,要是他們家同意肯搬,不是還能額外省出一套師級住房,給其他有需要的同志嘛!
而他那個自詡高風亮節的老爹呢,居然還真就沒架住眾人苦苦勸諫,以“識大體顧大局”的姿態住進了這間大宅。
裝模作樣,高建峰每次想都禁不住冷笑,有本事別要?。「呖似D不是號稱最硬氣?就不怕人家說占公家便宜?高建峰回憶起他奶奶常說的一句話,覺得用來形容他爸再合適不過——典型的馬列主義口朝外!
李亞男不知道他此刻的憤慨,烤好一片面包,順手放盤子里遞了過去:“要果醬么?”
高建峰討厭甜膩膩的味道,擺擺手,一口氣先喝光牛奶,匆匆抹了下嘴:“阿姨,我先撤了?!?
“急什么,不是約好七點半嗎?”李亞男追了兩步,“噯,你把那面包吃完再走?!?
高建峰只好又抄起面包,攔腰一咬,兩口全塞進嘴里,高志遠見狀,也從椅子上蹦起來:“哥,等我!”
“你倆騎車慢點,”李亞男沖門口換鞋的兩只說,“對了,老高今天回來,你們也都早點吧,晚上一塊吃飯。”
這句話,就只有高志遠應答了,高建峰好似沒聽見,只揮揮手說聲阿姨再見,人已經開門走遠了。
“唉,師座回來了,晚上又不能開音響聽歌了。”高志遠跨上他的小自行車,無限惆悵地嘆了口氣,“真煩,你知道他還什么時候下部隊么?”
高建峰不關心斯人斯事,答非所問的說:“我晚上有事,你放學和段暄他們結伴回吧,過馬路記得看車?!?
“又打球?”高志遠立刻側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