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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塵也不多問,攏袖深深打揖道謝,“多謝你,也代我多謝師兄與師父。此番送別,我既不能禮樂相備,此處也無芳草古道,倒是神仙不假,萋萋不真。[1]”
白鶴童子聞言,朗聲一笑,自廣袖中拿來一壺酒,先自倒了滿口飲盡,又遞給無塵,無塵領其意,仰頭也是一口滿飲。
二人來往之間,將一壺酒飲盡。
酒瓶咕嚕嚕滾入泮水,再無聲息。
白鶴童子還以一揖,“此別不道,后會有期。”
兩人互道珍重,轉而離別。
無塵目送白鶴童子遠去,扯袖擦凈嘴邊余酒,躺在嫧善身邊,轉頭送了一吻,誦道:“誰解念勞勞”,口氣一轉,將詩作改念為:“青稍善嫧嫧。”[2]
念畢,自覺好笑,轉身躬背斜躺好,將嫧善攬入懷中,輕拍盆身,“睡吧睡吧,我的乖寶。”
也不顧自己酒氣熏天,低頭在蘭花兒頂尖最嫩的那片葉子上輕吻一下。
有人作伴,誰管傷痛,于是一覺沉沉,不知時日。
再醒來,是他覺得自己懷中有東西在動。
他睜眼,眼前一片黑暗——他有時會懷疑,終不成是自己眼盲了?
懷里的東西扭扭動動,不知是要做什么。無塵意識回籠,松開她,她卻只是轉了轉身,蹭至無塵頸側,一片微涼的嫩葉伸過來,密密貼在他臉畔,清涼之感遍生,無塵頓覺通體清醒起來。
夢中憋悶一掃而空——無論如何,自此時始,便又是新的一日了。
若是在翠微山,如今也到了深秋了——山的西麓有一處脊,每至秋深,紅葉漫布,接天無窮,身處其間如至幻境;山頂林木高密,常有猛獸,兼多禽鳥,若日中而至,則氣如春末、候類夏初,鳥鳴如樂,獸吟似罄,其妙不可名狀;若至山腳,則有紅塵滾滾來,誘得仙人煢煢往,民治淳樸,民俗歡樂,美食如云,其美數不勝數……
無塵邊想邊念,深覺從前美好而今潦倒,心里便對嫧善生出許多愧兌來——她本可以在翠微山享受四季變幻,卻偏偏受于自己而被困在水牢。
如此想了想,他突然問嫧善:“你是如何來了水牢的?”
他昨日本想問白鶴童子的,但他不言不語,只好作罷。
嫧善如今身作一株蘭花,是不能口吐人言的,幸而無塵曾經教過她隔空傳音。
雖然前次傷痛還未痊愈,但隔空傳音這一功倒是還勉強能用。
嫧善試過可行,便答到:“我那日下山往瀏河觀走了一趟,回來看到那位白鶴童子在檐下站著,彼此寒暄了兩句,他問我是否要隨他走,我一頭霧水之下,也明白他的意思要么是帶我去尋你,要么是你托他來帶我走,便應了。之后他又叫我尋一件你從前喜歡的物什,我走遍家里,也只覺得——你在翠微山只有一件最喜歡,你猜是什么?”
無塵并無猶豫,在黑暗中笑得開懷,答說“普天之下,遠自離恨天,近有翠微山,無塵最喜歡嫧善。”
嫧善知曉兩人心有靈犀,卻未曾設想過他會如此說,耳聽之下,興奮得幾乎無法保持蘭花形態,直在無塵頸側轉了一圈,被無塵箍著才勉強安靜下來。
嫧善又說:“你可知我曾在夢中夢見你是一盤青蛇時,你所居的洞窟之中有一株極美的寒蘭,長了許多年,甚至龍虎山天火都未曾將她焚毀。若是我未猜錯,我此身是生在龍虎山那窟洞中的一只狐貍,我自小住的狐貍洞中有一孔神龕,內里也生著一株寒蘭,與我在夢中所見你身旁的那一株一模一樣。不知你是否知道,你身上”,嫧善說到此處,埋在無塵身上深深嗅了一口氣,“你身上有一種香香的味道,我想了好多年,才知道是寒蘭之味。且你在路邊又撿到了那株蘭花,我便想著許是你與蘭花有緣,便將它帶了來。后來之事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白鶴童子只叫我在花盆內好好休息,又不知與我使了什么法術,我一直渾渾噩噩地睡著,之后便是到了你這里了。”
無塵聽畢,仔細回想了一遍,似乎記憶中確有一株蘭花的身影,但年代終究久了,若她不說,自己一定是不會記得的。
嫧善聽他長久地不語,等得困倦,幾乎要睡了,方才聽見他問:“嫧,自己想起那些事來,很難受吧?”
他語音低微,沉沉入得耳中來,便是受之不及的痛憐。
嫧善花了一會兒想明白他原是在問自己想起從前那般多事情來是否有難受。
“若是你在,便不難受了。可惜那時我身邊只有你的衣物,所以我抱著你的一件長衫睡了好幾日。”
常日無聊的生活中,忽然被塞進了不具名的另一人的生活,焉能不慌?
無塵聽畢不語,只是將她抱得更緊了些。
嫧善又說:“也不算很怕,許是我一開始便知道無論是那盤青蛇或是予垣宮里那位神仙都是你,所以不過幾日也便放心了,若是夢見了便當時看一場折子戲,何況還能見你。”
又一時,她又說:“其實初初夢見的時候,我有過懷疑我夢中所見是否是你正在予垣宮的生活,我還偷偷生了你的氣。”
無塵終于被逗笑,問她:“生氣了之后呢?拿什么出氣了?”
嫧善有些赧羞,弱聲弱氣地答:“院里來了一只餓得極瘦的黃狗,可憐極了,我拿你的碗喂他來著。”
無塵略微用力捏了捏她的一片細葉,“養大徒弟,餓死師父。”
嫧善并不覺得痛,仍舊厚著臉皮賴在他身邊哼哼唧唧幾聲,之后又補充說:“我還絞壞了一件你的衣服。”
無塵沒脾氣了,扔下她起身調息。
嫧善閑不住,咕嚕嚕滾到無塵身邊總想擾他,好容易遏制住本性安靜了些許,沒一會就舊態復萌,問無塵:“若是我不來,你每日便只是靜坐嗎?”
無塵不答,她就一遍一遍問。
無塵不堪其擾,心中甚是后悔為何不求師兄留他一些法術——好在必要時清靜清靜。
低頭見她一刻也坐不住的模樣,便認真思考了下回答她:“你若是不來,也不過八十年而已,一晃便過了。”
嫧善此時想起來一件事,要與他算賬。
“你為何定要瞞著我你在此處受刑的事?”
無塵撇眸而來:“怕你哭。”
嫧善越發生氣:“你既決心與我做夫妻,可不要總將我當做叁歲小兒,我如今不止叁百歲。我雖不如你聰明,卻也必一般凡人多兩百年壽命,見識得多了,多少也明白些些事理,你許多事都不告訴我,可真叫我難過。我縱不能為你排憂解難,便是聽過只有替你紓解紓解也是好的啊。”
無塵心中大駭。
他曾經視若珍寶的,如今當真受過萬沙淘洗,煥作一顆光芒耀眼的明珠了。
她看凡間戲,也入凡間事,她比自己更曉得一些簡單的道理。
倒是自己,高居仙山,不過叁百年光陰,竟趕不上她了。
嫧善攪起大浪淘沙而不知,見無塵半日無語,突然想起一件事來,問:“我前些時日做夢,只夢到了予垣宮中那只小狐貍化形,之后的故事是如何的?”
無塵問:“你想聽什么?”
嫧善:“那你便講講我這名字的來歷與那小狐貍如何被罰下離恨天的吧。”
[2]“禮樂相備……萋萋不真”之句,化用杜審言《和李大夫嗣真奉使存撫河東》中“將行備禮樂,送別仰神仙”與白居易《賦得古原草送別》中“遠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兩句。
[3]“誰解念勞勞,青稍善嫧嫧”一句化用自李賀《送韋仁實兄弟入關》中“誰解念勞勞?蒼突唯南山”之句。大意就是“誰能知道我的憂愁苦悶,只有長著嫩綠葉子的嫧善了吧。”(我亂寫,你們看個熱鬧就好了,別當真)
本來這一章寫完有叁四天了,但是忙著別的事兒一直沒修tat
更得太慢了,是我自己都看不過去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