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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且聽一面向前走著,一面卻在心里思索著另一樣事情。
方才他演完戲后特意觀察了對面三個評委的表情,顏儒自不必多說,而那個編劇完全就是一副沒見過什么世面的表情。然而當他把目光放到坐在最左側的年輕人臉上的時候,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奇怪的敵意。他待人向來涼薄而直爽,喜歡了不會有太明顯的體現,厭惡了卻會非常干脆地表現出來,因為沒有在外人身上投入過太多關注,也不會產生什么極端的負面情緒。
可是在那個只一面之緣的男人臉上,或者說身上,他居然看出了對自己的敵意,而且似乎蠢蠢欲動地醞釀著什么。這讓他十分不舒服,于是也就草草離開了表演室,連這幾個人最終的評價都沒聽就頭也不回地推門而去。
與其糾結想破頭也想不明白的事情,他認為還是關注一些其他事物比較有益健康。于是上車后,他對身邊一直一言不發安安靜靜的呂品說道:“我之前想要加進去的動作,效果確實不錯。”
哪知呂品還未緩過勁來,小助理聞言打了個哆嗦,細聲幽幽地問:“你……你出戲了沒?”
周且聽覺得這話問得好笑,但凡長眼睛的都看得出來現在還在戲里的分明是問話的人,這人居然還問自己有沒有出戲?
“你被我嚇到了么?”他這話的尾調有點難得的俏皮。
哪知呂品居然誠實地點頭如搗蒜。
周且聽見他這副模樣,收了輕松的表情作嚴肅狀道:“你不是被我嚇到了,而是被霍達。”
呂品有點發蒙,“什,什么霍達?”
“我只是把霍達會做的事情做了一遍,所以錘墻嚇哭別人的不是我,是霍達。”
呂品聽他胡扯,又見他一副神棍的樣子,只覺得欲哭無淚,委屈得不行,“你神經病啊!你今天早上還沖我丟枕頭來著你騙誰呢!”
周且聽覺得實在冤枉,可見他可憐兮兮的樣子又不太落忍繼續欺負下去,只得一笑作罷。
也許旁人會覺得顏儒把他從英國挖過來卻只給一個算不上主角的試鏡未免太過寒酸。不過對于周且聽而言,演戲這件事根本沒有主要角色與龍套的區別之分。從某種角度來講他是個極其老實本分的人,他可以把挑大梁的男一號表現完美,也能夠任勞任怨躺在地上做一具開局殺的炮灰尸體。無論是演繹一位人格分裂的心理醫生還是安靜挑一擔水從主角身后緩緩走過的小市民,每一位參演的人員對整部作品都有著不可忽視的作用。
周且聽自小就在戲劇院的角落中偷看那些在歐洲大陸堪稱一流頂尖的戲劇演員們彩排,在無言中潛移默化。他對表演敏銳到極點的感受來自天生,無論是兒童時期靠一張漂亮的娃娃臉騙取行人的同情心賺錢吃飯,還是青年時期穿梭于英國所有的大劇院中做一個真名從未對外公布、一直用化名的低調駐場演員,他堅信經過二十余年的糾纏,表演早已變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他雖然不是那種會分外表現出對演藝熱愛之情的演員,但在內心的深處他非常清楚這項事業對他而言意味著什么。
他不懂得演藝圈的各種規則,更不在乎這些東西,在他看來做個演員和做個廚師、當個鐵匠沒有任何區別。賺錢并不是目的,能夠糊口即可,真正讓他快樂的不會是天價的酬金,而是作為演員,登臺表演的每分每秒。他甚至不會介懷分配給自己的是怎樣不打眼的小角色,甚至沒有臺詞也可以,只要能夠演戲,他就會非常滿足。
所以當初顏儒來勸他這樣一個唯心主義的人回國發展時著實動了一番腦筋。其實像周且聽這樣的人是十分好誘拐的,只要向他證明在中國做個拋頭露面的演員也可以愉快地過他之前那種演戲吃飯睡覺三點一線的單純生活就可以,一旦他終于相信這套說辭,讓他去爪哇國都是分分鐘的事情。所以這種演員有一點非常討投資方的喜愛——他不會在薪酬上跟你有一絲一毫的討價還價,甚至你包他吃住就能輕松拿下。
更何況當時的周且聽正處在人生的又一個低谷,他在被顏儒糾纏到最后臨近妥協的時候也曾想過,最差的他已經經歷過,似乎也沒有什么好擔心會失去的。
然而,此時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聽信顏儒的話回國后即將卷入的是怎樣的一個圈子……
試鏡在周且聽的表演結束后就已經跟著收尾了。
春山雨算是三人之中的唯一外行,不過作為一個外行來說他方才看熱鬧真是看得目瞪口呆,只恨不得拍案叫好了。
“這個!就他!就讓他來演霍達,沒跑了!我天,我雞皮疙瘩現在還沒下去呢。”
顏儒老神在在地喝了一口熱茶,側過頭去看看仍默不作聲的裴冀,優哉游哉道:“你認為呢?”
裴冀還是那副正經的模樣,被問到后沉吟了幾秒,突然露出了一絲笑容,“好啊,相當好。不過春山,我有個小小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