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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二年的四月,在一場淅瀝的小雨之后,蓮城鎮被流浪的云層拉進漫長的回憶集隊,終日游蕩在初春的低溫天里,晨光或者暮色都帶著薄薄的寒意。
“陳曼宜,陳曼宜……”
有人在隔著河叫她,她踮起腳夠著身子朝對岸望去,黃綠的河面飄著幾叢水草,紅色的磚瓦房沉默著,只有隱約的幾聲不成調的哼戲聲,整個天空陰沉地背過臉去。她看不見人,但總聽見一聲又一聲的呼喚。
“陳曼宜,陳曼宜……”
她用力地揮著手,她說,“我是陳曼宜,我在這兒……”
沒有人回應。
她急得跳腳,轉身大步邁向橋墩,她想她要到對面去找她。
她跑得很快,迎面有車鈴響,她抬頭。
一個騎自行車的的男人朝她笑。那個男人穿著紫白條紋相間的短袖,卡其色的褲衩,腳上是一雙藍黑色的橡膠拖鞋。
她看見他稀疏粘膩的白發緊貼著頭皮。
她嚇住了,站在橋面不動。
那個男人從車上下來,扶著龍頭朝她走來。
她往后退。
他走得越來越快,車輪胎幾乎要碰到她的腳趾。
突然間,她又聽到,“陳曼宜,陳曼宜……”
陳曼宜在五點四十叁分醒來,對墻的窗子漏進瑩白的月光,天還沒亮,身旁的韋如娟還在沉睡。她聽著房間里淺淺的呼吸聲,一點一點平復失控的心跳。
在重回蓮城后的這幾年,她很少再做這個夢。
昨夜飄雨,店門牌藍紅彩燈映照著,像無數從夜里射出的半截斷針,說是針也不像,陳曼宜倚靠在拉門邊上,手里攥了幾滴雨水,她倒覺得這像某種小獸的毛發,柔軟黏纏。
成野跑進來的時候,孫阿姨和紅霞坐在店里那張黑皮沙發上抽煙,有客人前些日子去云貴出差送了幾包紅梅煙來,絳紅的煙嘴上滾了兩圈燙金,搭在手指上,襯得指尖玉一樣白凈。他背著書包,鑰匙掛在背帶上,跑得急,撞得哐當響。陳曼宜還懶散著腰,在捉雨玩,見是他來,便站直了身子,往他面前擋了擋。
店里的音響開著,磁帶有些舊,咯吱咯吱的噪音叫人聽不清唱的究竟是“海浪上的星光”還是“海浪上的新郎”。
這是紅霞帶來的音響,圓敦的黑盒子上有幾個紅色英文字,大概是商標,磨損得泛白。她與前夫離婚時鬧得很難看,兩個孩子,一男一女,公婆只想要男孩,她不允,要都帶走自己養,于是前夫又說要孩子就不能要錢。公婆又勸,孩子也要錢也要,不公道。紅霞舍不得孩子,但走的時候還是從家里拖走了音響。領結婚證那天,他們坐了一個小時了大巴車去市里的人民商場,花了六百塊錢買了這個音響。
紅霞剛來那幾天,孫阿姨不在店里,她請了菜市場的殺豬阿里和之前好過幾天的蔡哥去教訓了紅霞的前夫,打得他鼻青臉腫,新老婆也嚇得流掉了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