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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烻沒什么變化，還是和從前一樣，腰身筆直挺拔，眉眼間止水無瀾，眸光中似又凝聚著似有若無的專注。

只是或許在牢中待得太久，不見天日，此刻陰雨的傍晚竟也有些晃眼。

他狹起眸，抬手在額前遮了遮，剛跨出牢門，先一步出來的阿骨便迎上前將一件墨色披風搭在他肩上。

“小的賀喜狄將軍?！?

旁邊的刑部牢頭也過來拱手賠笑，隨即神神秘秘地湊近：“前面廳里候了許久了，有要事相告?！?

“是什么人？”狄烻扭著領(lǐng)口的壓扣問。

“這個，小的也不知，將軍見了不就知道了么?！?

不肯說自然有不肯說的理由，狄烻沒再問，望著雨簾對面高墻外的衙署，眸中閃過一絲欣悅的光亮，淡淡“嗯”了一聲，抬步下階。

阿骨張傘隨在一旁，等走得遠了，便挨近低聲道：“大公子，我總覺這事有些不對勁，朝里那幫人一直都想置咱們于死地，宮中也沒有開脫的意思，現(xiàn)下突然將咱們放出來，會不會是什么圈套？”

“你說會是什么圈套？”

雨地里水聲如雷，異常嘈雜，他緩淡的語聲卻帶著一股穿鑿之力，清晰無比地送入耳中。

“這……我可看不出?！?

阿骨神色凝重：“可大公子不得不防??！”

狄烻哼聲輕笑：“神策軍大半已被遣散，如今我被降為督軍副將，手上能調(diào)動的恐怕就只有幾百赤嵬騎兵，旨意卻令咱們五日內(nèi)開赴北境迎擊十萬沙戎，還務必要攻破王庭，永絕后患，呵，就當是以卵擊石，可你有法子不奉旨么？”

“那……那咱們……”阿骨臉上狠抽了幾下。

“知其不可為而為之，自輔佐高.祖皇帝立國以來，這種事狄家做的太多了，沒什么好怕的。你去準備一下，明日出發(fā)?！?

狄烻說完這句，腳下走得更快，浮光流影般穿過高墻下的鐵門，前面的衙署已經(jīng)不遠，很快便到了。

走進偏廳，里面果然有人等候，但卻不是預想中美艷絕世，望眼欲穿的少女，而是一名年歲不大，素不相識的朝服官員。

“下官翰林學士，御前侍讀講官邢立文，拜見狄將軍?！睂Ψ揭娝M來，立時起身，恭恭敬敬地自報名號。

狄烻還了一禮，狹眸略作打量，揮手讓阿骨在外等候，走近幾步：“本帥與邢講官素昧平生，皇命在身，若有要事便請直言。”

“狄將軍莫要誤會，下官今日是專程替謝家娘子傳遞消息?！?

邢立文也絲毫沒有繞圈子的意思，警惕地朝左右看了看，便伸手入懷，摸出那柄西域彎刀遞過去。

狄烻面色倏然一滯，目光沉落在那彎刀蔽舊的皮套上，卻沒伸手。

“她說什么？”

“娘子沒有帶話，只說將此物奉上，將軍自然就會明白?！?

第87章 迷離惝恍

三更盡頭, 夜已到了最深最沉的時候。

暴雨傾盆如注, 風聲也尖若獸囂, 鉤銷掛緊了牖扇，依舊被刮得“哐哐”作響。

高墻外的長道積水成河, 沿街早沒有半盞燈光，隱隱綽綽能瞧見對面巷口那棵老樹下?lián)蝹銇辛⒌娜恕?

但那卓爾不群，又孤寂高絕的側(cè)影仍舊好認得很，一望便知是他。

少說也有幾個時辰了吧。

任憑暴雨沖淋，又在腳下恣肆漫淌，他就這么鐵鑄般站著，始終一動不動……

謝櫻時臉上早已濡濕一片，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怎么樣, 總該看夠了吧？”

背后的冷語幾乎和半開的窗扇間涌進的涼風同時響起。

謝櫻時扶欄的手微顫，迤迤轉(zhuǎn)回身。

“舍得也罷，舍不得也罷, 橫豎也就這樣了, 剩下的事不用你管, 好生歇著吧。”

皇甫甯蹙著眉, 語聲已頗為不耐，言罷便起身往外走。

“等等……”謝櫻時不由自主地跟上一步拉住她。

“干什么，依著你不趕人, 也由著你瞧了半夜，如今還想再得寸進尺？”

皇甫甯回眸一瞪，全然沒有絲毫商量的余地。

到這時候, 的確不該再存著什么念想了，何況先前在宮里已經(jīng)當面立了誓，容不得再反悔。

既然已經(jīng)看到他平安脫險，心愿了了，也該知足了，縱然再不舍，也只能藏在心里。

謝櫻時有些怯怯地放開手，木然低垂下眸。

皇甫甯哼聲點了點頭：“再這么割不斷放不下，到頭來你才真是苦?！?

從小家便是散的，幾乎沒得過一天父母關(guān)愛，如今連傾心相戀的人也要割舍，所謂生不如死大約也就是這個樣子，難道還會更苦么？

謝櫻時長長呼出那口郁結(jié)在胸中的氣，只覺鼻息都是啞的，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她緩緩轉(zhuǎn)身，挑開鉤銷，將窗子掩緊，一步步走向內(nèi)室。

“想通了便好，可別怪我沒提醒你，若不想害人害己，就別盼著藕斷絲連，再和他有什么來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