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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海鷗上了樓，在他身旁坐下。譚碩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問：“他們走了？”

“嗯，去機(jī)場住了，”秦海鷗說，“明天中午的航班。”

“是他自己要來，還是你叫他來的？”譚碩又問。

“他自己要來，”秦海鷗笑了一聲，“他說，他想來看看我。”

譚碩一聽，不久前才壓下去的火氣就又竄了上來。肖聰親自跑這一趟，絕不可能只是為了“看看”秦海鷗而已，他一定還帶著別的目的，而這個目的很可能對秦海鷗的復(fù)出不利。可秦海鷗呢？他不僅將肖聰要來的消息瞞了下來，還在他們雙方都不知情的情況下刻意安排了這次“碰面”！從肖聰當(dāng)時的反應(yīng)來看，他顯然也沒料到這將是他踏入小蓬門后第一眼所見到的情景。譚碩起初認(rèn)為秦海鷗不顧大局、擅作主張，既惱怒又擔(dān)心，但回到米粉店冷靜下來后，擔(dān)心就占了上風(fēng)，在此后的幾十分鐘里一直反復(fù)考慮著秦海鷗與肖聰會面可能產(chǎn)生的后果，這時聽秦海鷗說肖聰是主動要來的，想到肖聰?shù)臑槿撕颓睾ｚt為此所擔(dān)的風(fēng)險，再也忍不住了，擰著眉頭嚴(yán)厲地說道：“你以后要是再敢自作主張——”

“不會有下次了。”秦海鷗立刻回答，“他再也不會來了。”

“他跟你說了什么？”譚碩問。

“什么也沒說。”秦海鷗道。

譚碩審視他片刻：“那你跟他說了什么？”

“什么也沒說。”

譚碩“嘖”了一聲：“你能不能讓人省點兒心？！”

“真的什么也沒說！”秦海鷗認(rèn)真道。

譚碩顯然還是不信，又陷入了沉默。秦海鷗理解譚碩的心情，但他既然打定主意要做這件事，他就不能不瞞著譚碩，因為如果讓譚碩得知肖聰要來，譚碩是絕不會同意他的計劃，更不會配合他的。秦海鷗知道這么做一定會激怒譚碩，對此他也感到很愧疚，如果譚碩的作品尚未完成，他無論如何也不敢讓譚碩受這樣的刺激。

“對不起，你別生氣了……”見譚碩依然沉著臉，秦海鷗撓撓頭解釋道，“我沒在他面前提你的名字，也沒提那件事，他想聽我彈琴，我就彈了兩段給他聽。”

譚碩斜眼看看他：“你彈什么了？”

“柳小姐的生日曲和《歸來》的第三樂章，”秦海鷗翹了翹嘴角，眼里閃動著小小的得意，“都是你寫的。”

譚碩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彈的絕不可能是第三樂章的簡單版本，他一定是拿最初寫的那個高難版本去嚇唬肖聰了。譚碩氣得把煙頭一扔，反手就抄起平時放在樓梯旁的掃帚。

秦海鷗如今對他何其了解，見他一動，跳起來就往樓下跑。

“你站住！”譚碩居高臨下地拿掃帚指著他，“我給你寫的曲子是讓你拿去干這個的嗎！啊？！”

秦海鷗雙手舉過頭頂，笑道：“不好嗎？”

譚碩的嘴巴開了又合，半晌沒吐出一個字。倒不是被這話問住，而是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其實也不能把秦海鷗怎么樣。如今的秦海鷗已經(jīng)不會再被他那些真假摻半的言語輕易地唬住，也不會再由于巨大的心理壓力睡不著覺，紅著眼圈坐在他的門口。一年多的時間說短不短，卻又恍如一夜之間，秦海鷗身上的那些懵懂和幼稚都已經(jīng)盡數(shù)脫落。他有計劃地向自己的目標(biāo)執(zhí)著地前進(jìn)，學(xué)會了強(qiáng)硬也學(xué)會了隱瞞，直到今天，他把自己想要幫助的人和所要針對的人同時算計了一把。譚碩想起去年自己剛認(rèn)識他的時候，還曾把他比作溫室里的花朵，如今想來卻是大錯特錯。肖聰千里迢迢登門拜訪，前后不到一個鐘頭就匆匆離開，譚碩不用細(xì)問也能想象他在秦海鷗這里受到了什么樣的打擊。其實秦海鷗的本質(zhì)一直都不曾改變，當(dāng)他秉承自己的原則采取行動的時候，無論是他的善意還是敵意都讓對方很難抵擋。

譚碩認(rèn)命地把掃帚往地上一杵，口氣松緩下來：“還有一個月就排練了，你可別再橫生枝節(jié)。”

“我明白。”秦海鷗點點頭，見他重新坐下了，便也走回來坐下。

這時正是晚飯時分，天邊的霞光已然隱沒，剛剛升起的彎月如同一片細(xì)薄清涼的白瓷，緊貼在漸漸轉(zhuǎn)暗的藍(lán)天上。樓下米粉店的廚房里頻頻傳來阿毛的呼喝與伙計們的應(yīng)答，喧雜的生活氣息浮動在夏夜熱烘烘的空氣里，讓秦海鷗想起去年夏天，每天的這個時候，他幾乎都在米粉店里幫廚打雜，等到游客散去，天色全黑，大伙兒常常會聚在隔壁客棧的院子里吃西瓜聊天。如今盡管他仍然住在這古鎮(zhèn)上，但那樣的日子已經(jīng)離他很遠(yuǎn)了，此刻聽到樓下的喧鬧聲，他便覺得十分懷念。

他一面享受著這久違的熟悉感，一面偷偷觀察譚碩。今天的事沒有兩全之策，肖聰?shù)某霈F(xiàn)必然會影響譚碩的情緒，但秦海鷗不希望由此引發(fā)的負(fù)面情緒滯留在譚碩心里，這才是他來找譚碩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