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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鷗說,他來到這鎮(zhèn)上以后,受了你不少照顧。”閑話聊得差不多了,秦海崖便又讓話題回到秦海鷗身上來。
譚碩笑了笑:“談不上照顧,都是小事。”
秦海崖問:“依你看,海鷗現(xiàn)在的狀態(tài)到底怎么樣?他真的可以上臺演出嗎?”
譚碩靜了片刻,道:“目前他的狀態(tài)不錯,但在真正上臺之前,還需要做充分的準(zhǔn)備。他很長時間沒有好好練琴,雖然底子都在,但技術(shù)狀態(tài)還需要恢復(fù)。不過這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他心理上的準(zhǔn)備。”
秦海崖道:“他以前的情況很嚴(yán)重,我們想了很多法子都沒有用,現(xiàn)在他終于好起來了,我反倒更不踏實,總擔(dān)心這情況會再次出現(xiàn)。”
譚碩道:“其實他這樣的情況在音樂演奏者的身上是很常見的,只不過不同的人表現(xiàn)出的程度也不同。小秦的例子比較極端,他的天賦掩蓋了他的不足,讓他在錯誤的方向上耽擱了太久,所以情況格外嚴(yán)重。他在藝術(shù)上花的心思不夠,把力氣都使到了技術(shù)上,認(rèn)為這樣才算得上是進(jìn)步。這在無形之中給他造成很大壓力,越有壓力就越拼命,越拼命壓力反而越大,最后陷入惡性循環(huán)。他忘記了演奏的目的不單單是為了炫技,更重要的是為了表達(dá)音樂。實際上,不止是音樂家,無論一個人從事什么樣的事業(yè),忘記了初心就很容易迷失。但這件事情并沒有聽起來那么可怕,也不是無藥可救。小秦他很聰明,對于自身的問題,只要他意識到了,想明白了,他很快就能恢復(fù)過來。他的確是真的很喜歡彈琴,這種發(fā)自真心的喜歡會給他源源不斷的能量,就算他遇到挫折,也能支撐他再站起來。”
盡管昨天秦海鷗已對秦海崖講過譚碩是如何幫助自己擺脫困境的,但這番話還是大大出乎秦海崖的意料。從來沒有人如此清晰透徹地分析過秦海鷗的問題。秦海崖雖然非常了解弟弟的性格,卻不懂得音樂上的事情,但是這個譚碩,他不僅看到了秦海鷗性格中不易顯露在外的異常執(zhí)拗的那一部分,還看到了他心理問題的根源,他很可能是迄今為止在音樂上最理解秦海鷗的人,單從這一點講,恐怕就連王一夫都不及,而從他對秦海鷗的評價也能感覺到,這個人最為看重和欣賞的既不是秦海鷗的天賦,也不是他的技術(shù),而是他對音樂的熱愛。譚碩是因為深知這份熱愛的價值和力量,所以才對秦海鷗的恢復(fù)充滿了信心。
在談到這個問題的時候,譚碩終于不再客套敷衍,露出了他認(rèn)真的一面,而秦海崖也隨之讓談話變得更為直接:“在復(fù)出音樂會上演奏新作品,有先例嗎?”
譚碩回憶了一下:“好像沒有。”
“這對海鷗有什么影響?會不會增加他的壓力?”秦海崖問。
“這件事情有利有弊。”譚碩分析道,“由于這是一個新作品,他是作品的第一個詮釋者和演奏者,所以沒有別的鋼琴家和他比較,他也不會受到任何束縛,在這方面他的壓力會小一些,但要讓觀眾接受一個新作品,這對他的演奏有著很高的要求,會給他的臨場發(fā)揮造成更大的壓力,而且作品的好壞也會影響演出的效果,好作品會給演奏者加分,不好的作品會減分,這也是需要考慮的因素。”
“作品是你的,你打算怎么辦?”秦海崖本來也想問他關(guān)于作品好壞的問題,不料譚碩并沒有刻意回避這個方面,自己先提了出來。
“我能怎么辦,盡力而為唄!”譚碩道。
這也是一句實在話。譚碩的分析全面、客觀而且冷靜,直到這時,秦海崖的心里才終于有了決定。既然秦海鷗有必須這么做的理由,風(fēng)險又不可避免,那么譚碩就成了秦海崖的最后一重顧慮。現(xiàn)在這顧慮被打消了,秦海崖也放松下來,頓了頓,就道:“我這次來,原本是想勸他放棄這個計劃來著。”
他如此實話實說,譚碩非但沒有不悅,反而充滿感同身受的無奈:“我也試過,沒用。他不聽我的。”
秦海崖笑了笑,這個波折昨天秦海鷗也說起過,要是讓于豆豆知道了還不知她會怎么想。秦海鷗的委約多少人求都求不來,誰不想要?虧這個譚碩居然拒絕得那么干脆。不過這也證明了他不是一個自私自利的人,他確實也在設(shè)身處地的為秦海鷗著想。
這時兩人的煙已差不多抽完了,秦海崖得出結(jié)論,無意久留,便和譚碩道別。可他剛走到院中,卻又停住了,轉(zhuǎn)身問道:“要是這個作品不能上演,你還會把它寫完嗎?”
譚碩怔了一下,隨即平靜地答道:“會。”
他的反應(yīng)讓秦海崖也愣了一下,還是站在那里沒有走。譚碩便解釋道:“我也不是第一次干這種事了,以前寫了不少東西都沒拿出來演過,我也從來不報這樣的希望。小秦提出委約的時候我不答應(yīng),一是考慮到他擔(dān)的風(fēng)險太大,還有一個原因是我當(dāng)時壓根兒就不想寫。但是事情到了今天這一步,要說不想看著這作品上演,那是假的。”
他把煙頭碾滅,扔進(jìn)一旁的垃圾桶,輕輕呼了一口氣:“不論這作品最后是否能夠上演,我都會好好把它寫完,這也算是我給自己的一個交代吧。”
秦海崖看著他,沉默地點點頭,轉(zhuǎn)身走出了客棧的大門。
第七十三章
與譚碩見面后的第二天早上,秦海崖離開了龍津鎮(zhèn)。他對《星海》的事只字未提,只告訴于豆豆,一切按秦海鷗的意思辦,這是最終的決定。于豆豆沒想到竟連秦海崖也被說服了,大為意外。她不知內(nèi)情,也不理解為什么秦海崖帶著方案過來,最后卻改了主意。但這畢竟是秦海崖的決定,加之兄弟倆的意見一致,這件事便沒有商量的余地了。
秦海崖這一趟“先斬后奏”,直到回了家,才將自己到龍津與秦海鷗見面的事告訴秦海貝。秦海貝此前一直小心翼翼,由于擔(dān)心自己的頻繁過問會給弟弟帶來壓力,除了定期與秦海鷗互通消息、噓寒問暖之外,其余時間她都是拐著彎地找珠珠或是于豆豆打聽秦海鷗在龍津的生活狀態(tài)。她沒想到秦海崖這一次竟連招呼也不打,瞞著自己直接去了龍津,聽秦海崖在電話里一說,頓時大為惱火,劈頭就是一頓數(shù)落。
秦海崖只好先認(rèn)了錯,待她平靜些后,又把秦海鷗的近況向妹妹做了匯報——從秦海鷗心理問題的恢復(fù)情況到他的復(fù)出計劃,又從秦海鷗和譚碩認(rèn)識的過程到譚碩和肖聰過去的糾葛,全都詳細(xì)地講了一遍。秦海貝聽說秦海鷗恢復(fù)得很好,心里十分欣慰,火氣也去了大半,又見秦海崖打算支持秦海鷗的復(fù)出計劃,對于這個結(jié)果也很滿意,便沒有再發(fā)作。兄妹倆就秦海鷗的問題不厭其煩地討論了近一個鐘頭,最后秦海貝突然說道:“這個譚碩有點意思,我也要見見。”